无数“水珠”如断线的珍珠,淅淅沥沥地从小庙的屋檐、瓦片、廊柱上滴落在水面上,溅起细碎的小水花。
待那小庙完全脱离湖面,莫桡才惊觉,这整座庙宇的一砖一瓦,竟近乎完全由水凝成,通体晶莹剔透,流光氤氲,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滴落,却又稳稳当当地立在水面之上。
“这是哪儿啊?”
莫桡有点呆滞,下意识喃喃问道,眼睛几乎无法从这水做的小庙上移开。
话音未落,身后却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三人回头,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鬼,用一条脏污的布条蒙着双眼,踉踉跄跄地走来。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深凹的胸膛从破衣烂衫中裸露出来,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
老鬼摸索着走到水边,颤巍巍地跪下,干裂的嘴唇微张,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
“时候……差不多到了,我也要走了;你陪我很久了……我给自己积点德,你也往生去吧。”
说着,那老鬼虔诚地向水中扔去了一块白骨,那白骨上还零星的有着几颗牙齿。
白骨落入水中,消失片刻后却又被一股力量温柔地从水底托起,朝着那小庙直直而去,消失进小庙后,莫桡这才发现,原来那庙中隐隐约约的还有东西——一个由各种骨头堆叠而成的白色小山。
那块白骨被“水”托着,停在骨山脚下。
那老鬼似乎也感受到了,泪水沾湿了布条,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落下的泪珠并未直接掉落在地,而是一颗颗像被牵引着一样,无声地融到了“水中”,荡起一点点涟漪;同时,整个小庙被一道浅浅的白光包裹,在那透明的水面上,更显得圣洁。
待那老鬼佝偻着背影,踉跄着消失在来时的小路尽头后,风入松这才转向一脸惊愕的莫桡,解释道:“这里是鬼界的‘阳庙’。”
“阳庙?”莫桡一脸疑惑。
风入松望着那座小庙,语气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肃然:“鬼嘛,在四处游荡时,特别是在咱这苟拾城与人间交汇的模糊地带,常会捡到一些无主的白骨。人的、兽的,都有。大家已然成鬼,对人间这幅皮囊最终的归宿,总存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珍重。所以城中一旦有鬼捡到白骨,就会扔到这里。慢慢地,这里就成了一座庙。又因为这尸骨本就是人间之物,所以大家就简单地称它‘阳庙’。”
莫桡:“那这水呢?莫非是……”
想到刚才那老鬼流下的泪,其实莫桡也猜到了七八分,但还是不确定。
“对,就是鬼的泪。望景生情嘛,虽然捡到的尸骨不是自己的,但是毕竟也是来自人间的东西。大多数的鬼不能离开鬼界很久,除了中元节也不能再回人间。久困于此,思乡心切时,便会来此凭吊,也算……稍得慰藉吧。”
“这断念川,不仅有鬼的泪,也有人间的泪。”
允宁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如同玉石轻叩。他一直静立一旁,默然注视着一切,此刻才开口。
风入松一拍脑袋,恍然道:“对对对!瞧我这记性,鬼君说的极是!这断念川连通阴阳,水中所汇,不仅是鬼物的思乡泪,亦有人间生者悼念亡亲的泪。两种泪水交融,成了这隔绝两界的屏障。所以莫桡,”他转向莫桡,神色少见地郑重起来,“你千万小心,不可触碰这断念之水。”
“碰到会怎样?”莫桡看着那看似平静无波的水面,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风入松面色凝重道:“阴阳不相通,这断念川本就是为了隔绝阴阳而生。无论是人是鬼,肉身或鬼体,万一碰到这‘泪’都会受伤,那滋味如同烈火灼心,千疮百孔,比那鬼界的炼狱还要难受一万倍!”
莫桡被他凝重的神色和夸张的说法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摆手:“好好好,记住了,我一定离得远远的!”
风入松叹了口气,又瞥了一眼旁边静立不语的允宁,压低声音对莫桡解释:“鬼君修为深不可测,穿梭两界来去自如。主要是你……修为不够,一身鬼味儿。这阳庙汇聚人间万千骸骨的气息,从此处借道,能最大程度掩盖你身上的‘鬼味儿’,也能少出点差错。”
莫桡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是个“菜狗”……
风入松看他那副样子,仍不放心,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又絮絮叨叨地叮嘱:“等下千万跟紧鬼君,一步也别落下!这阴阳缝隙里,保不齐有什么魑魅魍魉。你脑袋空空又细皮嫩肉的,最合它们胃口,可别被叼走了。”
这时,允宁上前一步,袖袍无风自动,修长的双手在胸前结印,指尖流淌出幽白色的光芒直至水面。
平静的水面如同被利刃从中劈开,水缓缓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通往那座小庙的、湿漉漉的小径。小径下方的水墙幽深暗沉,隐约种有模糊的影子游来游去。
“往前走,凝神静气,勿看脚下,更莫受外物所扰。”
允宁的声音清冷入场,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莫桡,眼底似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犹豫,最终又将腰间的骨鞭解下,递到莫桡手中,“拿着,它可护你。”
这是莫桡第一次完全接过骨鞭,入手冰凉,却奇异地带着一丝温润。
莫桡心中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拿着骨鞭,紧紧跟在允宁身后,踏上了那条诡异的水中小径。
一步,两步,起初并无异样。
然而,允宁那句“勿看脚下”的告诫,此刻却像魔咒般在莫桡脑海里反复回响,勾起了他难以抑制的好奇与恐惧。
比如此刻,莫桡总觉得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窥视……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如同百爪挠心。
终究,莫桡没能忍住。他趁着允宁目视前方的间隙,飞快地、用极小的幅度垂下视线,用余光偷偷瞥向自己的脚下……
这一看,险些让他魂飞魄散!
哪里还有什么水中小径,脚下踩着的,竟是千千万万只森白的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