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还在不停地从顾衡岳的身上沁出,顾衡岳咬着牙勉强稳着身形,但持续的失血让他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灰了下去,唇上的血色也几乎尽褪;额头上冒出的冷汗,顺着他鬓边的发丝,一路滑落到了下巴上,摇摇欲坠。
只是融入的血珠越多,对面白骨上的那团黑雾好似更加兴奋,一部分死咬着任流云的鬼体不让他挣脱出来;另一部分黑雾则像挑衅般,一点点地狞笑着,缠上了顾衡岳身上。
那团黑雾混合着憋屈、贪念、杀戮,瞬间像长出了千百只手一样,一只只地伸出,撕扯、抓挠着顾衡岳,誓要将他碎尸万段。
顾衡岳一不留神,一缕黑雾顺着他的耳朵向里钻去。
钻心的疼痛从耳膜直达脑海深处,顾衡岳咬着牙,闷哼了一下后,还是没忍住,随即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顾衡岳整个人疲软地倒了下去,周遭黑雾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瞬间沸腾,汹涌扑上,眼看就要将他彻底吞噬。
“够了!”
看了许久的白行素早终于忍不住,大步上前,拉起了瘫倒在地的顾衡岳后,反手挥扇便是一击,凌厉的力道瞬间将逼至眼前的黑雾击退,迫使它们尖啸着缩回到白骨上。
白行素一腔怒火,扬手还要再打,却被允宁拉住了。
允宁目光沉静道:“白行素,这阵法就算外人能破,但心结难破;他是你师弟,你得相信他。”
白行素一怔,灌注灵力的扇子僵在半空,整个人仿佛被这句话钉在原地。众人亦是沉默。
不得不成承认,允宁说的没错,这是顾衡岳他自己的劫数。
别人出手就算可以帮他解决法阵,但是顾衡岳自己的心结呢?自己的亲爹做了这样的事情,顾衡岳是觉得不对,更义正言辞地说了出来,但是比嘴巴里说的话更重要的是,他是否有足够的信念和心力去斧正?
旁人出手,终是隔靴搔痒;唯有他自己挣出的结果,才是真正的通透。
这,就是顾衡岳需要去寻找的第一个“道”。
白行素收了扇子,轻声喃喃道:“差一点啊,就差一点,我就要成了顾唯高所不屑的那种、只知道高谈阔论的蠢人了。”
此刻顾衡岳也缓了过来,他抹了下嘴边溢出的鲜血,喘着气勉强地回道:“没事,师兄……我还行,撑得住。”
“好,”白行素释然一笑,拍了拍顾衡岳的肩膀,侧身让开路。
顾衡岳踉跄着走入法阵中,面对着那团狰狞的黑雾,重新凝结鲜血和灵力。
黑雾绕了一层又一层,眼看就要完全裹挟住顾衡岳,顾衡岳只剩一颗头裸露在外。
双方势均力敌,但是谁先松这口气,谁就会死。
顾衡岳额头上、脖子上的青筋爆起;被压制的黑雾自然不服,白骨上剩下的黑雾也都朝着顾衡岳缠去,直到将他完全淹没。
就是此刻!
“错的,我就要改!”
顾衡岳大喊一声,使出最后的灵力,缠绕在他身上的黑雾像被冻结了一样,一道金光从他胸口中杀出,黑雾发出凄厉的尖啸,片片碎裂!
黑雾终被打破,像灰烬一样翩翩落下,消散在空中。
以此同时,任流云的鬼体也终于摆脱掉所有束缚,从那具白骨中渐渐亮起,温和的白光,宛如新月驱散了浓云。
而顾衡岳,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在倒地之前,他看到了远处慢慢苏醒的任流云,也看到了迎着自己奔来的白行素。
“师弟!”白行素扶起顾衡岳,将他拉起,开始给他渡些灵力。
灵力渐渐入体,顾衡岳的双眼张开,费力地咧开了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道:“师兄,我……我这次是不是闹得有点大啊。又要麻烦你,和……和我一起回去受罚了。”
白行素看着他满嘴牙上带着的血,还有那个脸上比哭还要难看的笑,终于放下了心,叹了口气,“罚就罚吧。不过,要知道这邪灵是你爹,或许我就不会带你来了。”
“不,要谢谢你。”说着,顾衡岳的目光转移到一旁的任流云。
任流云的鬼体苏醒了,从白骨中悠悠飘起;随之而来的是断手,断手像是一只和主人走失了的小狗,一直在任流云的身上爬上爬下,最后在右臂断处停了下来。
任流云摸了摸它,断手很快和鬼体融为一体;与此同时,一只白骨手同时出现在那白骨的右手处,终于,白骨拼成了一具完整的尸体,而任流云的鬼体此刻也得以完全。
文心看着面前的任流云呆住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任流云还是像识海中的那样,一身素色,面容清秀,笑盈盈地看着他,就如同那日,他满心欢喜地去赴顾唯高的竹亭之约。
任流云看着文心,淡淡问道:“你,是‘文心’?”
文心愣愣道:“你……知道我?”
任流云莞尔一笑,眉峰轻扬道:“断手的记忆,后面就算顾唯高也蜷缩在那断手之中,遏制着断手不能自由;但是后面发生了什么,断手都知道,我也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