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布条们并未发难,只是温柔地围绕在铁生身旁,像海底的鱼群一样穿过他的周身。一条烂布条轻盈的越过铁生的手掌,被裹在茧中的铁生终于看清,这些破布条每一根都是由无数的碎布片拼接而成,而每一处的缝合,都和母亲的针法一模一样。
这是娘做的!这是娘的东西!娘一定在这附近!
豆大的泪珠从铁生的双眼中滚落,滴滴落在这些碎布片上。沾上眼泪的烂布条纷纷断裂,一片片的碎布片像凋落的秋叶一样飞舞。
“秋叶”一片片地飘落,“茧”一层层地剥去,最后,只剩下铁生。
铁生跪倒痛哭,双手紧紧护住身上的衣服。
鸡头人身怪松了口气:“没受伤,没受伤……
□□精看到了变化,疑惑道:“他怎么换了件衣服啊……”
铁生的身上多了件新衣,一件称不上新的新衣。
粗棉布、灰土色,被洗得发了白,没有丝绸的柔软贵气,更没有什么装饰花纹;很粗的棉线,缝出来并不精致的针脚,又好像害怕不够结实,有的地方缝了两三遍;衣袖处、领子上还能看到线头。
这是娘的针法,对于铁生来讲,就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可是娘呢?娘又在哪儿呢?
铁生的热泪沾湿了衣服,地上无数的碎步飞起,在众鬼的惊呼中拼接成一副巨大的画布;一缕缕的碎光从针脚处、线头上悠悠升起,画面开始在画布上展开:
数九寒冬,水落成冰。
牛杨帮着把铁生下葬后,也安顿好了铁生娘。
铁生娘一夜未眠,眼里也早就哭干了泪水,愣愣地靠在炕边,手里不断地摩挲着还没来得及给铁生做好的新衣,呜咽道:“娘对不住你……你长这么大,娘没本事,没给你做过新衣,能做的就是帮你补补丁。补了一件又一件,现在好不容易凑好了布,你怎么就走了呢?你让娘怎么活啊……”
……
村口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开化了,但铁生娘地咳嗽越来越厉害,这些天牛杨也没再来过。
铁生娘似乎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强撑着身体,一遍又一遍地摸着那新衣,“铁生你放心,娘就算死了,也会去找你,一定让你穿上娘做的衣服。”
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铁生娘的嘴角都出了血。
铁生娘抱着那新衣,坦然地笑了,心头的愧疚终于释然。
真好啊,终于可以死了。
……
苟拾城的边缘,人间和鬼界的交汇处,一群又一群的新鬼赶往城中。
铁生娘将做好的新衣紧紧抱在胸前,惊恐地在鬼界里来回走着。她知道自己应该是死了,但是这里是哪儿?要该如何找铁生,她通通不知道,只能拉着一个便问。
好不容易抓着一个只剩半个头的小鬼,连忙问道:“你有没有见过俺儿子,他叫铁生。”
“叫铁生的多了去了,谁知道你找的是哪一个?”半拉头的小鬼不耐烦地甩开了手。
铁生娘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新衣也掉在了路上,铁生娘伸手伸手摸了半天终于寻到,死死地抱在胸前。
……
铁生娘依旧在路边拦鬼问人,只是她的鬼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人间没有人为她祭奠,她也不会修炼,没有灵力维持,眼看着鬼体马上就要消逝。
“大娘,上个月家里给我烧的馒头还有点,分你点吧。”
一个路过的女鬼不忍,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递给了铁生娘。但是太晚了,铁生娘还没接到,便化成一缕烟消失了;仅剩的魂魄,钻入那新衣中,融为了一体。
“唉,也是一个可怜人啊。”女鬼叹了口气,便将那新衣捡起来拍了拍,叠好放在了路边。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阵风过,一片碎布被吹到了新衣之上,一根细线从衣襟里长出,将那碎布拦住后,细线来回穿梭,碎布便被缝在了新衣之上。
新衣越长越大,身上的烂布条越来越多,最后成了烂衣婆。每日在城中浑浑噩噩,寻觅着新的碎布……
画面末了,看热闹的众鬼们也早就安静了下来,有几个偷偷抹着眼角。
“娘!”铁生歇斯底里的一声悲鸣划破苟拾城的上空,身上的新衣,熠熠闪光。
想起来之前赶跑烂衣婆的事情,“云锦轩”门口的小鬼懊恼坏了,不停地喃喃:“也不知道她是为了要碎布啊,我真的是,赶了她那么多次,唉……”
允宁穿过鬼群,掌中灵力汇集,生出一朵小小的素冠荷鼎,走到铁生面前:
“你娘的魂还在,或许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