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宁收了骨鞭，冰霜一路褪去，汉子鬼无力地瘫坐在地，已出的魂魄重新回到他的鬼体中。

汉子鬼缓了缓，才道：“俺生前叫铁生，俺要找俺那瞎眼的娘。”

阳光夹杂着寒风，一起从床边破了的窗纸中呼啸而来。

铁生娘披着衣服坐在炕头，摩挲着在补手中的衣服。那衣服补丁上叠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衣服的颜色。

铁生娘脸上没有什么血色，补几下就要停下来休息片刻。新的补丁上已经缝了两圈，或许还是觉得不够结实，铁生娘拿针划了两下头皮，又摸着缝了一圈，这才挽线打了一个双倍的死结，用牙咬掉多余的线头。

铁生娘刚放下衣服，铁生就端着熬好的药过来了。

“娘，都说了让你休息，这破衣服俺自己会补的，您怎么又自己拿起来了！”

“娘补好了，这回放心穿吧，你补的不结实。”

铁生端着药，一勺一勺地喂到母亲嘴边。还没喝几口，一颗泪珠从她干瘪的眼眶中落了下来。铁生娘背过头擦了擦泪，“唉，本来就眼瞎，现在还生了病，娘对不住铁生你。你要是再不让娘帮你补补衣服，娘……”

铁生笑着安慰道：“怎么了……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俺小时候生病了多少次，不都是你带着俺去村口找的李郎中。”

母亲还在止不住地抽泣：“娘本就帮不上你什么，这又生了病，娘对不住你……娘没本事，连一件好衣服都没给你做过，从小到大穿的衣服全是补丁……是娘没用……”

“娘，你把俺养这么大，俺现在有的是力气，以后我给娘买好布，最好最好的那种，娘想做多少就做多少！”

手中的碗已经不烫，铁生摸着母亲的手把碗给她：“娘，药不烫了，你把药一口气全喝完，俺就开心了！”

“好……俺喝……”

窗户外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铁生，你咋还在家！耽误了今日刘员外的生辰，咱们都要挨打！”

是隔壁的牛杨，从小和铁生一起长大，两人从光屁股就在一起玩，长大后也一起在刘员外家做苦力。

“走，马上走！”

铁生扶着母亲躺下，又帮她掖了掖被角，确认不会漏风，“娘，你好好躺着。今日刘员外生辰宴，牛杨还藏了一些猪头肉，等俺今天回来啊！”

“好，娘等你，娘一定等你。”

刘员外府里一片通红。大红绸子从檐角垂下来，连着新换上的大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院子中间那块太湖石上，贴着个醒目的红底金粉大“寿”字；正厅大门敞开着，能瞧见里面高挂的寿屏，还有堆得像小山似的寿礼；长廊和院子里，仆人们各司其职，每个人都脚步匆匆地来回穿梭。

牛杨和铁生赶紧混进人群，溜到厨房。趁管事的还没发现，两人立刻装出忙碌的样子。

牛杨一边往火中添柴，一边骂道：“这老王八蛋平日粳米都舍不得给咱们吃，斧子坏了就让你徒手掰这些柴火，自己过生辰可真气派！铁生，你说这些坏人为什么能活得这么久啊？”

铁生叹了口气，徒手撕开一块柴火，“他们有钱。吃得好，穿得好，有病了也可以找好的大夫。”

“呸，他妈的，凭什么！”

铁生又撕了一块，“别想这些了，越想越生气；俺现在只想俺娘的病快点好，再过两年俺攒下一些钱，就能租块田，咱们有这一身力气还怕什么呢？你看，日子肯定能好起来的！”

“过一天看一天吧，咱们这么贱的命，俺是看不到有什么奔头……”

夜幕降临，这一日寿宴的高潮也到了。前厅高朋满座、觥筹交错；铁生望着檐下的红灯笼，暗暗地担心着，家里的娘才吃了一顿饭，自己不在家娘连口热的也吃不上，晚饭肯定也是凑合地吃了些自己留下的饼。

管家急匆匆地跑到后厨的院子，大喊着：“铁生，铁生在哪儿？”

牛杨忙凑上去，先探探口风：“管家老爷，怎么了？”

管家不耐烦地一把推开他，道：“什么怎么了，好事！刘员外专门点他，让他去吃呢！他人呢？”

牛杨脸色一滞，不好！

刘员外绝不是发善心，而是有一怪癖。

他自己肠胃极差，日常吃不下两口饭，这两年更是靠着人参、鹿茸吊着命。他自己吃不下，却爱看别人吃，铁生生的壮实，饭量也大。但是刘员外心里早就阴暗扭曲了，每回都逼着铁生硬塞，直到铁生吃到流泪呕吐才肯罢休。

那边管家已然看到铁生，拉着他就走，边走边说道：“今日老爷寿辰，这附近的达官显贵可都在，你可得好好表现，顺了老爷的意，红包肯定少不了你的。有了钱，你老娘的病也就不用担心了！”

听到有红包拿，铁生一咬牙，“好，俺去！”

到了正厅，管家一脸谄笑，领着铁生就让他在厅中跪下，“铁生来为老爷祝寿！祝刘老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