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柔柯的眼神在这燃烧的火焰中灼灼发亮，手在袖中攥得紧紧的。

她再次看向椅子上那人，“赵错是我兄长，我想送他最后一程。还望大人允准。”

宋公明很轻地朝她抬了抬手，是默认的动作。

赵柔柯得到允许，弯腰将赵错的身体背在背上，她此时才庆幸书院的每次武考她都未敷衍了事，才能将人背起来。

“等等。”

正要走向门口，听到背后有声音传来，赵柔柯没有回头，只是原地顿住了脚步。

“先前你问我为什么。我便告诉你为什么。”

“当一个人越往高处走，所做的选择便由不得自己。”

“逃役之人所缴纳的钱财，一部分滋养了当初为了生计卖掉儿女的人，让他们能够安定不再作恶。一部分充于国库，女学推行，书院建立所花的钱出自这里。前线的军饷，也出自这里。去地下妓馆的官也有大部分都是能做实事的官员。牺牲少数人，惠及更多人，弱肉强食，这就是规则。”

“学子柔柯，受教了。”赵柔柯背对着他，声音嘶哑地回道。

手心的血已经干涸，鼻尖一股血腥味，胃里酸水上涌，赵柔柯觉得有点恶心，她想快点离开这里。

她把赵错往上提了下，赵错好轻，在背上没什么重量。她一路走，一路回想宋公明的话。直到走出大门，离开了那座压抑的府邸，面上才露出一个笑，接着她笑出了声音，笑声越来越大，直到笑出了眼泪。

太好笑了。所以富者恒逸，贫者恒劳？这些钱当真就没有蠹吏中饱私囊，当真每一文钱都用之于民了吗？这些当真是作恶的理由吗？弱肉强食？到底是谁定义了强弱？赵错，葛小花若没有这等事，他们应该也和她一同在书院读书。葛藤该死吗？矿难上那些人，价值被榨干，却连个坟墓都没有。她又想到那人身上的那身打着补丁的棉布衣衫，忍不住扶着一处墙呕吐，直到内心的污浊一同吐出来，才好受了些。

她背着赵错，走向一处偏僻的小院。

宋公明看着赵柔柯走向门外，直到那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他才转过头来。

绣眼鸟此时已经回来了，停落在他的桌案前。

“她身上有些我年轻时的影子。”宋公明开口。

“是审时度势？”

宋公明摇摇头，没有回宋清。

赵柔柯与他相像的地方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计任何代价的狠。

有人上前提了一桶水泼在地砖上，很快地砖上的血迹被清除干净，铜香笼里重新被点上了檀香，香气袅袅，书房内一派宁静，仿佛什么也未发生。

*

赵柔柯凭着记忆终于找到了这里。

“笃笃笃。”

赵柔柯敲了三声，很快有人打开了门，那人看向她沾满鲜血的手，一时无言。

很久，那人回过神。

“快请进。”

赵柔柯没迈步子，看了一眼身后的赵错，又转过头认真看向屋内之人。

“你曾说要还我恩情，这话还算数么？”

*

会试当天，赵柔柯正准备进考场，胡氏，葛小花，甚至周伯都来了，唯独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她谢过来人，随后同其他学子一同走进考场。

考场不远处，周啸阑从墙角走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身着青衫的纤细身影。那夜缠绵过后，醒来了她便不见踪影，后来他去了她所住的院子，吃了两回闭门羹。胡氏说她因为准备会试埋头苦读，无暇见任何人，周啸阑便作罢，内心告诉自己，等会试过后，他再来见她。

谁料第二天，她便遣人送来了退婚书。

那日周府上方阴云密布，周啸阑捏着腰上挂着的荷包，那份退婚书摊开在桌案上。

他盯着看了许久，气极反笑。

退婚书上那人字体俊逸，却是字字剜心。

“相识三年，性殊趣异。虽两心诚挚，却终难相和。不敢耽君良缘，故自请解盟，自今日起，嫁娶各安。此心昭昭，天地可鉴。”

那日退婚书被他撕得粉碎，他双眼泛红，嗤笑一声，真是好一个嫁娶各安。

今日她进考场前头也未回，偏生他还记得她曾经挂在积福寺祈愿树下金榜题名的愿望，不想在此重要日子质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