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善“哎”了一声,乐呵笑道:“轩儿说的哪里话?父子之间哪有什么谢不谢的,只要你与江姑娘能够琴瑟和鸣,其他的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金子轩自然又是喜不自胜。金光善瞧他如此模样,沉吟一会,又提笔在聘礼清单添了几样,曾经当过多年兰陵金氏家主的金光瑶瞧上一眼便知,那些都是金氏堪称压箱底的宝物,大多都是兰陵金氏皇室先祖那一脉相传下来,年代久远,象征意义更是非凡,俱是贵重难言。
显然,金光瑶注意到的,金子轩也注意到了,他身为兰陵金氏少主,对家族资源自然也多有了解。看清金光善添的那几样东西后,他更加激动了:“父亲,这……”
“欸——”金光善摆手示意他无需多言,“这本来以后也是要留给你的,如今你娶亲用上,也算物尽其用,值得。”
他拍拍金子轩的肩,似安慰似鼓励,接着连一个眼神也没给金光瑶,便自顾自地走了。
好在金光瑶也不恼,他缓缓直起身,先是看着金光善离开的方向,一脸若有所思,然后才回神,笑着对金子轩贺道:“还未恭喜子轩,得父亲如此重视,不日,阿瑶恐怕是要称子轩一声‘家主’了。”
金子轩闻言自然欣喜,内心虽然骄傲,却也知这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因此也仅是一笑而过,转而道:“父亲方才所说之事,你无需在意。那些东西虽然珍贵,却怎样也贵重不过一个姑娘的心,若是日后你有需要,尽管同我说便是。我身为少主,取用一两件宝物自然不在话下。”
金光瑶愣了愣,先是在心里感叹了一下金子轩当真已是今时不同往日,却没有立刻应下他的话,只是敛了表情,似在回避。
见状,金子轩只眉头微挑,并未再提。其一,毕竟这是金光瑶的私事,按他本性原是根本不会多这一句嘴的,不过是金光瑶最近令他观感不错,加之喜事将近,心情愉悦之下一时兴起才会有此一言;其二便是一瞧金光瑶那副模样,他心下多少也了然,他这位便宜弟弟与那位秦愫姑娘的事多半八字还没有一撇,旁人的儿女私情他也不欲多管,只不过表明一下态度,若金光瑶真有那份心,无需考虑后顾之忧便是。
金子轩这番心意,金光瑶自然也能领会到,他不过片刻沉默,而后还是扬起一个笑容道:“那阿瑶在此先谢过子轩一番美意,若真有需要宝物之时,便厚颜叨扰了。”
金子轩“嗯”了一声,转而问道:“你从前在清河聂氏的时候,有没有认识过什么名医?”
金光瑶只惊讶须臾,便知他这话是替江厌离问的了。虽然无论前世今生,在他的记忆中,他从未结识过这等人物,但金光瑶还是颇为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末了才摇头道:“阿瑶人微言轻,让子轩失望了。”
金子轩闻言自然不可能不失落,但也知晓此事原在情理之中。先不提清河聂氏于医者一道从无建树,门人弟子罕有擅长者,便是有,可当今天下,有名之士中,又有谁的医术能强过温情呢?
连温情都对魏婴的眼睛束手无策,除非真有机缘碰上什么“不世出”的名医,否则就算翻遍天下,魏婴的眼睛也依旧是那个样子。
可既然是“不世出”,又哪里是想遇到就能遇到的呢?
金子轩兀自沉默着,倒不是为了魏婴的病情,只是多少担心江厌离。她有多在乎魏婴他不是不知道,或许连江厌离自己都没注意到,在听惯了那些失望的消息之后,她强撑出来的笑容简直苦涩得让他心里发疼。
大婚在即,他知道他的阿离不会苦着一张脸让所有人都陪她一起伤春悲秋,他却也希望自己能够为她分担一些,好教她眉间愁绪能转成灿烂笑颜,哪怕只是浅浅的,一点点。
想到这里,金子轩的眼神不由自主又柔软下来。他样貌本就英俊至极,眼神一暖更添风流俊逸。金光瑶当然没有错过这一幕,心觉有趣的同时,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回响起金子轩方才那番话。
聘礼……吗?
怎么可能没有呢。
就像是金子轩说的那样,这些宝物再如何珍贵,也珍贵不过所爱之人的心。这个道理不止他懂,他更懂,早在上一世,他就知晓了。
那个时候,他早就已经将她娶进门了,也很诚实面对自己的心了,更让她成为仙门百家尊崇不已的仙督夫人了,可锦衣华服在身,家族宝库在手,她也浑不在意,只是一直用那双浸满爱意的眼睛望着他,从他还是一无所有的孟瑶时起,到他成为风光无限的百家仙督,就好像根本看不够一样,哪怕此时此刻他已经在她身旁。
而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的阿愫,若是用金钱和宝物就可以抹平一切让他们重新开始,要他全部身家不过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可她会做出这样的事吗?她会愿意和他重新开始吗?
一切的一切,早在那个密室里就给出了答案。
金光瑶只静静地呼吸着,感受胸腔中随着思绪流淌间,汹涌而来的疼痛。然而即便是这样,他又忍不住自嘲地想,就算这宝物没法作为聘礼送给她,可当作嫁妆添在单子里也是好的,有兰陵金氏的宝物压阵,以后任凭哪个夫家也不敢轻慢了她去。
他就这么想着,连金子轩什么时候离开了都不知道。
四下安静,身边空无一人,金光瑶不知不觉回神,看着整齐的书房,心底却突然有一种不愿意离开的感觉。他说不清这种念头的由来,只是眼神四处逡巡,一阵游荡后,竟然又落在了方才金光善坐着的地方。四四方方的桌台上,还堆放着未用完的请柬纸张。
婚宴这等大喜事,书写请柬所用的纸张当然不会是普通凡物,况且兰陵金氏家财万贯,所用之物自然要比平常更加贵重。金光瑶终于确定内心所求为何,他缓步上前,伸手拿起一张,明明材质纤薄,可他握在手里只觉郑重非常。
他吐了口气,先是提笔点墨,然后斟字酌句,一行一行,工工整整地把想说的话全都写了下来。
若是金子轩还未离开,定能一眼就看出他在写什么——那遣词造句与金光善方才所写分毫不差,只是中心人物换了一换。
新郎官叫做金光瑶,而新娘子唤作秦愫。
寥寥数言,金光瑶很快便停了笔。他又想起前世大婚之时,仙门百家所持请柬都是由他亲自写就,一时间,竟然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
可他知道,那是永远不会再回来的过去。
就像眼前这张,他永远也没有机会送出去的请柬。
他小心翼翼地等待墨迹干透,然后仔仔细细地将它折叠好,确保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任何损坏之后,才万般爱护地将它收起来,放进衣袋内最靠近心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