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边。
江厌离会见着年轻女客,而金夫人也正与那些附属世家的夫人们打着太极,因着今日金麟台有客人上门,所以金光善也难得地没有流连于秦楼楚馆,而是在书房中,同他的两位儿子商量着聘礼的事宜。
原本商量聘礼这出是没有金光瑶什么事的,然而或许是金光瑶在莲花坞那一遭让金子轩颇有改观,因而秉了金光善希望让金光瑶也出一份力,而金光善自然是无所谓的,何况他们二人“兄友弟恭”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坏事,于是只略一沉吟便同意了。
对于金光瑶而言,轮得到他来负责的事情也并没有多少,毕竟下聘是金光善这个父亲的职责,而新郎官则是金子轩,他所能做的无非就是拟一拟宾客的名单,以及安排婚宴当天的流程事宜之类。
这些事对金光瑶来说也算是驾轻就熟,仙门百家之中,哪些世家该邀请,哪些世家可以稍稍放后;三书六礼的具体流程该安排在哪些日子一一完成,以及正式提亲还得寻一位媒人送聘书上门,这人选应当也与上一世无异,还有……
念头转动间,他的思绪不知飘向何方,蓦然又想到了迎亲那天的一些碎片:凤冠霞帔、八抬大轿、婚宴宾客、洞房花烛……
只是,每一幅场景里的主人公不是现下正商量婚事的金子轩与江厌离,而是阿愫与他。
那一天的她真的很美很美,他向来知晓她的容貌出挑,哪怕是荆钗布裙都难掩姿色,何况是大婚当日盛装而来?
梳妆打扮时被全福夫人细细绞过的芙蓉面,盖上盖头前被她母亲端庄挽起的同心髻,以及看到他时,紧张得抿了又抿、都有些洇开了的殷红的口脂……
没有哪一个新郎官能在面对这样的新娘子不动心,她羞羞怯怯,眸光似水,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期待和对眼前之人的依恋,那样可爱,那样让人怜惜,只是轻轻张口唤一声夫君,都能让人忍不住想要吻一吻她——
可他只是什么也没有做。
仅仅望着她那双欣喜懵懂的眼睛,都能感觉到如针扎的刺痛。
他想逃、想躲,想离面前的这个女孩越远越好,然而——
他故作镇定地与她喝完了合卺酒、看不出一丝异样地剪下一缕头发同她编成同心结,然后在她亮晶晶的目光中,说:“阿愫,今日我有些累了,不如我们先休息吧。”
他知道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已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她不会不明白。
所以如他所愿,那时的阿愫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那双澄亮眼眸中的失落,他不可能没看到。
可是他看到了又能怎么样呢?他能对她做些什么吗?他敢对她做些什么吗?
他多希望自己在大婚的前夜没有见到过秦夫人,这样他就可以一无所知地动心下去,爱她疼她,糊糊涂涂地过一辈子,而不至于在后来将自己在爱欲和伦理间反复冲刷,几度折磨,几近崩溃,同时也让她患得患失、夜夜垂泪。
金光瑶面色不变,只是右手刚点过墨的狼毫已经干了,而身前那张洁白的宣纸,已经晕了好大一团墨。
“你在想什么?”
他回神,面前是金子轩严肃的表情,“父亲刚刚在问你话。”
金光瑶抬首看了一眼金光善,而后才不慌不忙笑道:“抱歉,刚刚在想需要宴请的宾客名单,因为有几家实在不好拿定主意,所以有些走神了,还请父亲和子轩见谅。父亲,您刚刚是想问我什么?”
金光善没说话,先是拿起身旁的茶盏品了一口,然后掀开盖子,就这么看着那沸水腾起的白雾逐渐稀薄,而手上的触感也变得冰凉的时候,才不疾不徐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以你之见,你认为这云梦江氏的魏公子,我们是邀,还是不邀呢?”
金子轩眸光微动,正要开口,金光善右手一搁茶盏,道:“子轩,你是新郎官,这种事情还不用你来操心。”
他这话既暗暗提醒金子轩不要插手,同时又贬了一把金光瑶,意在指明后者不过就是个只配操心这些琐事的管家,其他事情实在是“越俎代庖”了。
而这“越俎代庖”指的是何事,这父子三人心知肚明。
金光瑶笑意不减,只恭敬而谦卑道:“这种小事,又哪里敢劳烦父亲与子轩费心呢?只是儿子以为,云梦江氏的请柬必然要送,不过来者有几人,又具体是谁来,由江宗主他们内部决定便可。一来婚宴琐事繁多,若对这等细枝末节多加关注,则其他地方恐有不周到之处;二来其乃江宗主的随行人员,自该由江宗主心意决定。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拂了江宗主的面子,恐怕有伤金江两家和气啊。”
他没提金光善本身的想法,只从云梦江氏的角度出发,这番回答堪称张弛有度,进退得体,既不明着同金光善唱反调,却也委婉地道出了自己的态度。
果不其然,金光善听罢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示,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拿纸提笔,紧接着就开始龙飞凤舞写了起来。
金光瑶低头低得恭恭敬敬,眼角余光却不偏不倚能看见开头的“恭请云梦江氏”字样。虽然金光善的举动并不出乎他预料,到底心底还是有些波澜。
显而易见,金光善对魏婴和云梦江氏如今的结果还是有些不满,不然也不会借着这个由头明里暗里敲打他,还问什么婚宴要不要邀请魏婴。以江厌离之前无论怎样都不放弃这份姐弟情的举动来看,这个问题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然而金光善还是问了,偏偏问的又是他这个“包庇”云梦江氏的始作俑者,此间微妙不言而喻;可现在却又亲自书写给云梦江氏的请柬,诚然,这可以看在金子轩和江厌离的面子上解释,但他二人感情在前,书写请柬在后,既然决意顾及他们感情,一开始又何必当着金子轩的面问魏婴之事呢?
这只会让他在即将过门的妻子和抚养他长大的父亲之间变得立场微妙,个中道理金光善不可能不明白。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让金光善连儿子儿媳的面子都不顾了,也一定要提起魏婴的事呢?
金光瑶眸色转深,只觉得他的这位“好父亲”对那位魏公子的态度当真微妙……
一旁的金子轩却没想那么多,他只看到敬爱的父亲亲自为准岳家书写请柬,哪怕这个岳家其中有一位他十分不喜的后生晚辈,可因为他与江厌离的缘故,他还是亲自相邀,足见重视。
金子轩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待金光善落款盖章后,他难掩激动欣喜,认认真真躬身行礼道:“子轩多谢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