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胜苦笑，满心无奈。

面对一位道君不容置疑的决绝杀意，他看不到一丝挣扎的余地。

他旋即释怀。

当死亡已成定局，这位一度统治此间众生的枭雄迅速调整心态，他开始思考，自己应当以怎样的姿态，告别这座舞台。

如今他已然知晓庄游心意，也明白，庄游不过是顺其自然，将早已决定的自我解脱延后至适当时机，甚至可以说，庄游没有刻意算计或利用他，毕竟在“神明”的统治下，他注定无法实现自我圆满，要么强自压抑，灵性枯萎，要么行险一搏，终遭“神罚”，而即便没有他，贺荃章烨等一众权欲难平的野心家迟早也会走上裹挟众生、对抗“神明”的道路，庄游的种种谋算，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过程，并使结果尽可能有利于“神明”，减少“神明”因一度对众生心存幻想而遭受的损失。

在方胜看来，庄游思路缜密，近乎算无遗策，他必定对自己的结局作出了相应安排，以使他虔诚信奉的“神明”得以尽可能轻松地重建天佑秩序，继而彻底斩断与此界众生之间的瓜葛，而纳兰洁此刻以了结私怨的方式与他清算，显然是不愿他连败亡退场的谢幕时刻都如庄游设计，为他想要对抗的“假想敌”提供便利——即便那个本该因此获益的“假想敌”正是她自己，即便她所谓的获益不过是止损，而这份损失在相当程度上与方胜经年累月的推波助澜存在密不可分的关联，即便，方胜正是因为对她满怀恶意，才会落入庄游的陷阱。

心念电转间，方胜看清庄游，看清自己，也看清了眼前“神明”，他甚至敏锐地察觉到，相较于当初执掌天佑之时，今日之“神明”已然经历了堪称质变的突破，而她或许仍未抵达自身极限！

这一刻，他多少有些理解，凉薄如庄游，于天地、众生乃至自身性命全无眷恋，为何独独对这女子由衷敬慕，甚至在决意自弃的情况下，甘愿为她耽搁多年，受众生熬煎。

他不禁幻想，假使当年，那个自恃身强力壮的男人从身后将自己扑倒时，“神明”从天而降，如拯救庄游那般拯救自己，自己的人生或许会有所不同。

可惜，过去无可更改，而他已没有未来。

游离的思绪转眼间归于沉静，他敛容，躬身，郑重说道：“倘若您决意亲手将我处决，我无可抗拒；但若您尚未裁定我的死法，我恳求您，允许我见证他为我写下的结局。”

……

……

陷入沉睡的天佑众生纷纷醒来。

下一刻，无论身在何处，人们无一例外地听见了方胜的声音，继而意识到，他们日夜期盼，而又隐隐恐惧的那件事情，终于来临。

透过发达的信息网络，圣人与神明的对峙第一时间传遍人间所有角落，成为牵动众生心弦的焦点事件。

……

……

通天塔顶，方胜五体投地，参拜神明，口诵礼敬之辞，随后向神明禀告事由。

十字架前，庄游脱离束缚，周身伤势尽愈，面上傲慢笑容变作羞惭；待方胜交待完毕，他适时开口，承认罪行，而后沉痛忏悔。

突然，他停止一切行动，犹如断线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