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明白他的想法了，但他既然有这样的境界、认知与算力，哪里用得着赔上自己的性命？就算按照原计划不变，他用一道分灵作为祭品，也足够糊弄我了。”

纳兰洁递过一道信息流。

——《兰杰传》。

……

……

片刻静默。

方胜面色一变再变，最终定格于一个复杂的笑容。

他望着纳兰洁，欲言，又止。

读心灵器依旧在运行当中，纳兰洁知道，方胜想问她，除了骑士、少女与领主之外，书中其他重要人物，例如宰相、公主和老国王，在现实中是否具有对应的“原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事不关己，何必多此一举。

其实，这个问题，即便他当真发问，也得不到答案，毕竟，纳兰洁自己也无法确定，庄游对其他角色的设置与安排当中是否也包藏着影射现实的意图。

在纳兰洁看来，身为主角挚友的“宰相”也许代表曦瞳，或者将曦瞳赠与自己的宇文曦，但纳兰洁实在无法将书中近乎模板化的“公主”与王众联系起来，她更不认为那个自始至终都在为权力传承而忧心操劳的“老国王”与霸祖之间存在任何关联——不如说，但凡庄游当真对霸祖有一星半点、哪怕捕风捉影的认识，他绝不可能将那位历经纪元更迭始终屹立不倒的顶级大能者投影成一个威权有限、时日无多的凡人君主。

当然，纳兰洁唤醒方胜，本来也不是为了和他交流《兰杰传》的读后感。

……

……

从方胜进入纳兰洁感知开始，纳兰洁便对此人深恶痛绝，这种极端反感甚至令她不假思索便将此人的法则感悟视为谬论，进而不顾初衷，停止接收自天佑界本源反馈而来的法则感悟，以免污染自身认知——若非如此，她也不至于直至今日方才看清众生心意。

然而，如今纳兰洁已然成为规则生灵，她对方胜的理解也由表征深入至本质。

方胜本命法则中包含三条二阶法则，分别为“斥离”、“封心”以及“浑全”，然而，在他的真灵当中，这三条二阶法则均非完整形态。

三条法则中，“斥离”完整度最高，仅仅稍有缺失，在人格特质层面，这具现为对亲密关系的排斥，进而衍生出对他人之间亲密关系的不理解、不共情，但那些许缺失，又令他无法像庄游那般彻底地漠视众生，这也导致他本能地对拥有完整“斥离”的庄游心生向往。

不同于“斥离”，方胜的“封心”仅有近一半的体量；他能够隔绝他人对自己散发的情绪波动，却无法如纳兰洁一般，克制自己对他人的种种欲念——这进一步助长了源自“斥离”的冷漠，更令他能够毫无心理负担地对他人施加干涉。

当他侵犯他人时，受害者的怨恨与畏惧从不会令他有所动摇，而当他施行善举时，受益者的感激与尊敬亦无法穿透心灵壁障，带给他触动与感悟，于是他理所当然地否定情感的真实性，将其判定为对欲望的虚伪矫饰，进而以“支配”总结人与人之间的一切关联。

在方胜真灵之中，“浑全”的完整度介乎于前两者之间；接近八成的体量，让这条法则得以勉强弥合方胜主客观法则之间的分歧，没有因相悖特质间的冲突发展到人格分裂的地步，但同时，它也赋予了方胜强烈的欲望，让他时刻想要干涉、操纵他人，直至吞噬其人格，使之成为自身意志的延伸。

特殊的本命法则配置，造就了方胜异乎寻常的极端人格；纳兰洁并不会因为理解个中缘由而对此人诸般恶行有所宽宥，恰恰相反，正因为洞悉其本质，她确信此人注定为祸一方，为了顺遂自身心意，也为了保障天佑未来，她绝不允许此人继续存在。

然而，抛开善恶是非，在方胜身上，纳兰洁看到了宇文曦的影子，也看到了过去不曾意识到的，自己的部分特质——不止是那三条标志性的二阶法则，就连一阶本命法则的配置，他都与纳兰洁和宇文曦二人多有相似之处，例如虽不完整但同样纯粹的光之法则，以及完整度和权重远高于常人的“承志”、“具念”、“动情”、“铭心”、“计算”等。

纵观方胜此生，纳兰洁甚至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受——此人犹如自她和宇文曦人格当中各取部分，杂糅而成的残次品，将他们二人各自的缺陷，以及相性的恶劣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对纳兰洁治世理念的否定同宇文曦可谓殊途同归，他对庄游的复杂情感又让纳兰洁联想到自己，进而心生怜悯。

在庄游的设计中，方胜最后的挣扎，将帮助纳兰洁顺理成章地从与天佑众生的纠葛中解脱，但基于这份怜悯，纳兰洁不愿完全顺应庄游的安排，她希望方胜知道他应该知道的真相，得到他应该得到的审判，哪怕这意味着在此之后，她与天佑众生之间的最终清算将平添波折。

迎着方胜百感交集的视线，她郑重说道：“我知道，为了自保，你作出了足够妥善的安排。

“最初被你重创的贺荃与章烨曾经发动过对你的围攻，你打算以复仇及自保为由，为自己对他们施加的伤害提供正当性。

“日日迎接众生暴行的‘庄游’，本质上是你的一具分身，其自愈力量亦源于你自身，虽然你裹挟众生参与暴行，但由此产生的直接伤害，绝大多数由你自行承受，即便最初有人因不愿参与而连带受刑，你依然罪不至死。

“甚至，考虑到此前乱世之中天佑众生的处境，我不得不承认，你的统治在客观上保全了不计其数的生灵。

“但我依旧判处你：死刑。

“若非你当年所为，他未必会如此决绝地自弃——仅凭这一点，我便不容你还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