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悲痛、惘然……诸般情绪，于方胜真灵之中汹涌肆虐，旋即归于寂静。

转瞬之间，他推测出了庄游的意图。

在场之人皆为真灵境修行者，庄游能够以崩毁真灵的方式，如此干脆利落地自尽，令包括方胜在内的所有人不及反应，说明他已然完全掌握自身真灵，而这意味着他的境界至少已经达到真灵境顶峰。

以庄游的资质，在境界断层碾压的情况下，他只凭一己之力，便足以横扫天佑界所有修行者，由此可以大致判定，他绝非出于畏惧，或因遭到他人控制、胁迫而选择弃世。

更重要的是，修行境界无法一蹴而就，显然，此前庄游一直在隐藏自己的真实修为，看似在魂魄境蹉跎多年的他，实际上一直在进行着真灵境，乃至更高层次的修行。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计划——一位资质绝顶、智略超卓的天之骄子，舍命布下的杀局。

它所针对的，自然便是联袂前来的一众真灵境修行者，而有可能从中获益的，唯有那位不请自来，最终却被众生驱逐的“神明”。

……

……

此前方胜一直以为庄游与自己一样，并不认同“神明”对于“绝对和平”的执念，只是碍于恩情，庄游甘愿为这份注定失败的事业空耗心机、虚掷年华。

而此刻，面对庄游无可挽回的决绝自尽，方胜意识到，自己严重低估了庄游对“神明”的尊崇与敬爱。

同为智者，双方对于事物规律的认知与事态发展的判断大体一致——他们都知道“神明”与众生的矛盾注定不可调和，也预料到，经历过漫长的压抑，掀翻神座的野心家们绝不会再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任何人，唯有放任他们相互厮杀，让他们亲身体会乱世的可怖，他们才会认清自己，重拾对秩序的渴求，进而由衷拥戴一位强有力的新领袖。

分歧在于，方胜希望庄游取代“神明”，成为天佑界至高无上的统治者，而庄游却决意将御座奉还“神明”，为此不惜以身入局，以命相殉，更将包括方胜在内的一众真灵境修行者尽数献祭，作为助力“神明”重掌权柄的牺牲品。

——众生视线之外的太阳中心，方胜率众而至，庄游随即暴毙，其中因果不言自明，更何况此前他便曾这般“害死”庄游替身，迫使庄游放手人间。

熟知民众认知水平的方胜很清楚，在他们眼中，这些捕风捉影的关联，已然称得上“铁证如山”，此间之事，无疑便是昨日重现。

接下来，应众生祈愿回归天佑的“神明”有充分的理由诛杀方胜等人，以他们的尸骸，令天佑众生重拾敬畏。

……

……

方胜并未怀疑过此事系“神明”一手主导，道理很简单——早在过往治世之时，“神明”便已无数次证明了自己的品德，或许她能力有限，或许她怀揣着不切实际的愿景，但她绝非阴险毒辣之辈；反过来说，若“神明”不惮于动用这般下作的手段，她有得是更简单、更直接的办法除掉方胜等一干悖逆之徒，甚至，只要“神明”略微显露峥嵘，天佑界中根本不会有人敢于觊觎她的权柄。

更何况，没有人比方胜更清楚，“神明”究竟有多么看重庄游，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始至终，这个计划的发起者与执行者唯有庄游一人，至少在庄游死亡之前，作为目标受益人的“神明”必然毫不知情。

回想起那两句“无妨”，方胜心凉如水。

理智告诉他，他曾视为默契证明与协作应许的回复，不过是庄游为推进计划说出的敷衍之辞，其间落差颇具讽刺意味，但终究不值得耗费心神、发散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