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洁暂停读心,陷入沉思。
从法则感悟,到对人性与社会的理解,方胜的心路历程给纳兰洁带来了太多的意外,但最具冲击力的,还是此人对庄游的情感。
诚然,方胜与庄游接触的动机并不单纯,当中掺杂着欲念、畏惧、依附与利用,但那份源自本能的向往,以及随着相处不断累积的亲近与珍视,却又是那样地真挚、那样地浓烈,甚至令纳兰洁联想到镜光域中那个凝望着宇文曦背影的自己。
基于这一前提,纳兰洁完全理解方胜在那种情形下将自己这个“神明”视作仇寇、必欲逐之而后快的决心,在她看来,这与自己当初立志帮助宇文曦脱离平心映掌控的想法可谓异曲同工。
问题在于,纳兰洁实在不明白,在那场轰轰烈烈的逐神运动中,方胜究竟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当年被驱逐后,纳兰洁曾经深度复盘,彼时她甚至注意到了庄游某些布置的意图,却不曾从方胜的举止中察觉到任何异常,甚至可以说,这位曾经行走人间、普惠众生的“圣人”很好地适应了环境的变化——在那段时期,他利用过去助人积攒的声望,于信息世界中持续发布正论,引导民众自强、向善,在渐趋失序的天佑界扮演着直面乱世洪流的逆行者,除了“虚伪”之外,纳兰洁甚至想不到还能以何种理由批判此人。
她不愿相信,那些被她视作金玉良言的劝谕,竟然裹藏着阴险的恶意,并且确实对那股席卷人间的欲望浪潮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怀着复杂的心情,她重启灵器,再度进入方胜的内心。
……
……
正如纳兰洁试图否定的那个猜想,方胜面向公众的发言均为精心设计的产物,他事先便清楚地知晓,自己的言论将会在人心当中激荡起怎样的波澜。
他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大家应适当注意个人形象,至少要确保基本的干净整洁。
他知道,这会令人们频繁地向“神明”祈祷,试图改善,乃至更换自身形貌。
他说,感情之事讲究你情我愿,勉强不得,大家应保持开阔心态,多多接触、积极争取,以期遇见属于自己的缘分。
他知道,这会令人们进一步摒弃本就摇摇欲坠的固定伴侣思想,而在意识层面的束缚被彻底打破之后,由择偶问题引发的社会矛盾将愈发尖锐。
他说,健康乃生活之本,大家应适当锻炼,养成良好生活习惯,尽量做到饮食规律、作息有序,而当有人提出,无论如何自律,凡人终不免一死,与其清心寡欲、虚度此生,不如及时行乐、不留遗憾时,他并未与之争论,而是很自然地将话题转移到“凡人提升自身觉醒几率的方法”上,进而列举出“学习”、“深度思考”、“挑战自身极限”等多种途径。
他知道,这会令人们尝试向“神明”祈祷,以求获得永生,而在愿望落空后,他们会以“挑战自身极限”为借口滥用神经药剂,并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急速衰落的健康状况应当由“神明”负责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