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急怒攻心,气血逆涌,他喉头一甜,“噗”的一声,一口鲜血猛地喷溅出来,正落在顾明瀚雪白的衬衫和前襟上,晕开一大片刺目惊心的猩红。随即,他身体一软,眼中最后的光彩湮灭,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陷入昏迷。
顾明瀚被那口滚烫的鲜血喷得浑身一颤,竟忘了躲闪。他呆呆地看着胸前那片迅速扩散的湿热,又看向倒在地上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的儿子,脸上强撑的平静彻底粉碎。他佝偻了一下背脊,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苍老与脆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爬上他的眉梢眼角。但他终究是顾明瀚,很快,他强行挺直了身体,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医生!快!救他!”
人群边缘,阮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本是闻声而来,却目睹了这锥心刺骨的一幕。当看到顾晟如同断线木偶般倒下,看到顾明瀚那瞬间的崩塌与无力,她的心被狠狠揪紧。那种失去至亲的彻骨之痛,那种被庞大势力碾压的卑微感,与她自身的遭遇何其相似!一种强烈的、兔死狐悲的战栗感瞬间传遍全身。她对顾家的恨意依旧如火烹油,但此刻,这仇恨似乎有了更具体的形状——是那个冰冷残酷的体系,而不仅仅是某个人。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顾深的身影,目光复杂难辨。
混乱中,医护人员迅速上前,准备将顾晟抬上担架,也有人开始处理王春芳的遗体。就在这时,顾深动了。
他沉默地穿过人群,走到王春芳的遗体旁。在所有人都关注着顾晟的时候,他俯下身,目光落在依旧深深嵌在王春芳胸口的那柄匕首上。匕首的造型奇特,刀柄缠绕着防滑的深色纹路,此刻已被血浸透,但那纹路间,隐约可见一个不易察觉的、类似狼头的标记。
顾深的手稳定而迅速,他用一块干净的布垫着,握住刀柄,沉稳地将匕首拔了出来。动作庄重,不带一丝亵渎,更像是在收取一件重要的证物。他小心地用布将匕首包裹好。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目光与不远处的阮瑶撞个正着。
阮瑶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得清清楚楚——那把匕首的样式,尤其是刀柄上那个独特的、被血浸泡后的标记,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脑海!这个标记……她在整理父母遗物时,曾在父亲衣服上见到类似的半个狼头的印记,像是不小心印上去的。
难道……父母的事,和顾家无关?但是为什么自己查证的一切都在指向顾家?
一瞬间,恨意仍在,但坚实的根基却裂开了一道缝隙。她看向顾深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仇恨,而是混杂了震惊、迷茫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探寻。
顾深接收到了她的目光,也清晰地看到了她脸上情绪的剧烈变化。但他没有任何表示,没有解释,也没有回避。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承载着无法言说的秘密、沉重的负担以及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然后,他握紧手中包裹着匕首的布包,转身,沉默地消失在码头交错的光影与混乱的人流之中。
顾明瀚依旧站在原地,胸前的血迹如同无法洗刷的烙印。虎哥上前,低声汇报着,声音里带着惶恐。
顾明瀚仿佛听不见,他的目光越过一切喧嚣,投向那片吞噬了他未尽之语和一生愧疚的、灰蒙蒙的海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