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瀚从文件中抬起头,目光扫过他,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她很好,还在渔场。没人会动她。”这是一种承诺,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告知。
顾晟的心稍稍落下,随即又被更大的空虚填满。他看着这个陌生的父亲,想起母亲二十年的隐忍与卑微,想起自己在这个男人光环笼罩下所承受的所有忽视、轻蔑和挣扎,一股尖锐的刺痛啃噬着他的心脏。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低,却带着淬冰的冷意,“为什么现在才……?”
顾明瀚放下平板,揉了揉眉心,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是错觉的疲惫。“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他避开了顾晟的目光,声音里听不出歉疚,只有一种基于现实利益的冷静考量,“知道了,就是负担。”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狠狠锉过顾晟的神经。所以他和他母亲这二十年的苦,只是因为“不知道比较好”?所以他们只是他完美人生计划外一个需要被隐藏的“负担”?
就在这时,护士进来送药,轻声细语地嘱咐注意事项。顾明瀚耐心地听着,甚至抬手示意护士将水杯递给顾晟。这是一个略显生硬却试图表示关怀的动作。
然而,这只手却瞬间刺痛了顾晟。他猛地挥开递到嘴边的药片,白色的药丸滚落一地。他死死盯着顾明瀚,眼眶泛红,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巨大的屈辱和愤怒。
“我不需要你在这里假好心!”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因虚弱而颤抖,却带着孤狼般的狠绝,“安排我回去!我要回渔场!”
顾明瀚的眉头骤然锁紧,语气沉了下来:“回去?回去做什么?你的腿还需要很长时间康复。”
“那是我的事!”顾晟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我妈在那里!我的一切都在那里!就算是个泥潭,那也是我和我妈的家!用不着你把我圈在这个金丝笼里!我不稀罕!”
他恨这个地方,恨这种突如其来、却又冰冷无比的身份。他更害怕,害怕离开太久,那个他挣扎生存了二十年的世界会彻底将他抛弃,害怕母亲独自面对渔场的风刀霜剑,害怕……那个比他更优秀的顾深,会夺走他心底隐藏的另一半珍惜。
争吵突如其来,却又在瞬间陷入冰冷的对峙。
顾明瀚看着儿子眼中那近乎偏执的仇恨和倔强,那里面没有丝毫对父爱或富贵的渴望,只有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般的警惕与排斥。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血缘并不能瞬间抹平二十年的隔阂与伤害。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话:“等你冷静下来再说。”然后,起身离开了病房,留下顾晟一个人,对着满地的药片和紧闭的房门,剧烈地喘息着,像一头困兽。
回渔场。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和强烈过。他必须回去。只有回到那片熟悉的、肮脏的、充满敌意的土壤里,他才能确认自己到底是谁,才能守住他在乎的人,才能向亏欠他们母子的人,讨回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