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一味,皆是机缘;一饮一馔,俱合天道。”
“请殿下亲手选鳞揭字,以启今日山海之缘。”
言毕,向黑漆托盘的方向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姿态恭谨,却自有一股引导仪式的庄严气度。
要说陈馔之美,也属常见,不问客之喜好,便让人揭鳞定馔,看来此间主人对庖正的厨艺以不是颇为自信能概括的了。
萧承瑾与李玺对视一眼,李玺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玩味,萧承瑾则神色平静,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属于自己盘中最上方的那条黄杨木素鳞,将其轻轻翻转。温润的木色底上,以一个清瘦峻峭的笔法,刻着一个——【清】字。
萧承瑾道:“不知代表何餐食。”
一旁的李玺早已迫不及待地翻过自己的那片素鳞。一个线条纤细,笔画参差错落的 “齑” 字,倏然跃入眼中。。
“允棠,你看,连这素鳞都知道你是个清贵君子,我是个混世之人,竟给我个细碎调和之物!”李玺接着又笑道,“当日只定下‘山海均味席’,并未细说具体菜目,不想庖正竟以缘定馔,也是有趣。”
侍者为萧承瑾奉上一只光素无纹的琉璃盏。盏壁极薄,透过器身,可见其中琥珀色的梅浆,光影在浆液中流转,清透如秋日溪水。指尖触及杯壁,传来一丝清冷的凉意,正与梅浆的酸爽相得益彰。
同时为李玺换上了一枚青玉玉卮。玉质温润,色泽内敛,内盛暖黄色桂花酿,玉的温润质感与酒的醇厚甜美在卮中合而为一。桂花那暖甜的媚气,似乎也被玉的仁与德所涵养,变得更为沉静悠长,饮之不觉浮躁,唯感秋日之静好。
当 【清】字呈现时,庖正并未急于动作。他先于铜盆中再次净手,方沉稳地行至铁板旁侧的备料小案前。
从豆盘中,拈起那几尾银色小鱼,动作轻柔地揭去覆盖于鱼身的翠绿蓼叶。随后,他自案下取出一只墨色陶碟,碟中盛着有雪盐,取过一把刃口极薄、寒光凛冽的银刀。但见刀光轻闪,如白虹掠过,以腕带指,以指运刀,刀刃与鱼身呈一微妙角度斜斜切入、顺势一推,一片近乎透明的鱼脍便已成形,轻飘飘地覆于雪盐之上。如此往复,刀光连绵不绝,鱼片如秋叶般纷扬而下,层层叠叠,覆于冰上,竟自然而然地铺就出一条完整的、仿佛正在云中畅游的鱼形。最后,他取过那个烧制成鱼头形状的小陶碟,内中盛着琥珀色的蓼酢,并于酢中点上一缕翠绿的捣蓼根泥,恰似一点灵动的青瞳。侍者小心地将这盘“冰潜银鳞”奉至萧承瑾面前。直到此刻,萧承瑾方才看清,那托起整条“鱼身”的,并非雪盐,而是晶莹的细冰。冰寒之气萦绕不散,与鱼脍的晶莹相映生辉,一股清冽至极的意境扑面而来。
李玺见萧承瑾的 【清】 ,原是梅浆配鱼脍,正自揣度自己这 【齑】字背后是何等风物,却见那庖正已将银刀归于架上。
他转身取出一套形制各异、精巧异常的青铜食器——锥、剪、锤、签,于清水再次净手后,方捧起一只青壳肥蟹。但见他指掌翻飞,动作如行云流水,卸螯、开壳、剔膏、取肉,竟无一丝拖沓。不过片刻,完整的蟹膏与蟹肉便已悉数落入一只釉色幽绿、纹饰古拙的青铜盨中。
随即,他调入现捣的橙齑、清盐、梅酱与一撮朱红的茱萸粉,手腕轻旋,将其与蟹肉轻柔拌匀。最后,于其上覆一层切得细如发丝、雪白晶莹的秋梨丝,再饰以两朵金丝□□与两枚紫苏卷,方才奉至李玺案前。
“妙极!哈哈哈!”李玺抚掌大笑,声震屋瓦,“秋风起,蟹脚痒,正该是如此活色生香,方不负这 【齑】字化零为整的妙意!允棠,且看我这一盏!”
他举起那温润的玉卮,其中桂花酿香气氤氲,向萧承瑾朗声道:“且以这盏桂魄天香,配我这口秋醴醉螯,方不负这金风玉露,山海相逢!”
萧承瑾微微颔首,并不答话,只将手中琉璃盏内的梅浆轻呷一口。冰凉的酸爽与鱼脍那极致鲜甜在舌端交织碰撞,果真如一缕清冽秋风,将胸中最后一丝郁结与燥意涤荡而去,味蕾与心神,皆为之豁然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