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雅室,不悬显名。若需称之,方才廊下听李玺提起,隐称「南山」。
入门所见,正对之主墙面,绘墨色 《秋山幽居图》。其画风古拙,不重形似,但以墨色勾勒山峦起伏之韵,屋舍隐于林壑,高人逸士形貌闲散。图之侧畔,静立一碑漏,清水沿石刻沟壑缓流,无声计量光阴。此壁自成天地,《幽居图》寓“隐逸之志”,碑漏寓“时序之衡”,意境交融。
转身回望,入口门扉之墙,则立通天书架。架上非经史子集,皆是以竹简、木牍、皮革承载的《物产志》、《风土记》、《异兽谱》与《贡赋录》。此却非书斋,只是将饮食之事,锚定于浩渺文明之中。
入口墙面之左侧,开回纹槛窗。窗外近处植数竿细竹、几叶芭蕉;透过疏影,可见远方数点未烬的龙爪花,于秋风中灼灼欲燃。为静谧空间注入一丝悲艳的生命力,恰如人生明暗之交。
入口墙面之右侧,纵深设为庖厨之区。上方悬乌木小匾,上书「均味」二字。其下砌原生石台,炭火暗红,上覆玄色铁板如镜。侧上方墙面,依古礼序悬鼎、鬲、俎刀等青铜厨器,不太像是日常的厨具,反倒像饮食的礼器。
室中设低矮彩绘漆案,需席地而坐。尊位设朱雀玄纹锦绣坐褥,其侧置一黑檀素几,几身光素无漆,唯见天然木理,弧线温润,如卧暖玉。背靠一架形如神木攀援的十五连盏铜灯树,烛光盛放,满室生辉。案头一角,静置一尊灰陶鬲式炉,青烟自其三足空隙间丝丝逸出,异香氤氲。
食案两旁,垒放黑漆托盘,盘中置十余条黄杨木雕就的小鱼“素鳞”,旁配青玉小槌“玉楸”。
李玺让萧承瑾入了尊位,自己亦欣然落座。他随手取过玉楸,轻叩素鳞,其声清越,如击磬余音。侍者应声而入,如影而至。李玺笑道:“允棠,美食当前,闲话可暂搁。且让庖正献艺。”随即请侍者为自己也添一张凭几,并恭请师傅前来侍餐。
不多时,侍者为李玺添上一张乌漆朱绘云纹凭几。一位身形健硕、目光沉静的老者缓步而至,行至铁板之后。他身着本色苎麻白衣,袖口挽至肘间,露出坚实的小臂;颈项与腰间各系一条被烟火浸染出深浅痕迹的土色围巾,向两位尊客从容长揖,静候开席的示意。
直到入座,萧承瑾才感受到一缕如松涛竹韵、幽泉滴露之音仿佛从进门伊始便不喧不燥,萦萦于耳。
李玺颔首,一排小童手捧无盖高足黑陶豆盘鱼贯而入,豆盘上有覆着青苔的顽石,石上置有一片如红玉的生鲜鹿肉;一盘洁白的海盐,上卧数尾银色小鱼,鱼身覆盖几片翠绿蓼叶,一个钵体豆盘中,盛有清水养着的鲜活河藻,旁边还配两只肥蟹,各类食材如一幅幅待烹的山水画,直接将《山海灵应献珍图》的壁画意境演活于眼前,还为入口,便在视觉上先行领略风物之美,后将其陈列于庖厨一侧。
萧承瑾自恃东奥国宴之华也不过如此,心下暗忖:李玺这般大动干戈,究竟所图为何?
庖正自小童手中接过一陶瓮,为二王斟酒。但见酒液呈暖琥珀色,质地浑厚,悬浮物如云丝缭绕,倾入杯中,浆感丰盈,似融化的蜜蜡。初闻是质朴的谷物甜香与麴香,细辨之下,方有熟果与蜂蜜的底蕴悄然渗出。李玺首先举杯向萧承瑾敬酒道:“澹台所在,礼之所及。今日你我便入乡随俗。允棠,敬你。”
萧承瑾回敬道:“此地清奇,不虚此行。请!”酒水入口绵厚甘醇,微甜的浆感包裹舌尖,旋即化开一丝谷物发酵带来的极细微的、令人愉悦的酸意,与一抹若有若无的清苦底韵交织,使得甜而不腻,厚而不滞。酒体虽浑,入喉却异常温润顺滑,如桃如李的果香散于口齿之间,一股暖意自丹田缓缓升起。
在二人饮毕后,庖正方捧酒上前,从容言道:“二位殿下,酬以成礼。山野之物,不足为敬,唯有此瓮浊酒,其貌不扬,未滤其精,未夺其魄。谨以此酒之浊,酬谢天地山海之厚;以此酒之醇,酬谢此番风云际会之缘。小人僭越,谨代此地水土,为礼成之末,再尽一觞。”
敬后,庖正侧身行至庖厨之区,小童奉上一铜盆,以清水缓缓净手,用素巾拭干。向二王深深一揖,声线沉静如古井无波,却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
“二位殿下容禀。”
“天地生万物,各有其性;山海藏百味,各有其灵。”
“山海之宴,特备素鳞四盘,每盘十二尾,每尾一字,其上所契,乃风物之魂,时序之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