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玺不接“抱恙”的话头,袖中取出一封密报置于案上,淡淡道:“你可知,哈尔顿在边境陈兵三万,扬言若会盟时见不到你本人,便视东奥藐视和约。”
见萧承瑾目光微凝,李玺倾身压低嗓音:“你以为这就完了吗?错了。乌戎要的不是你认罪,是要你跪着把潦水防线亲手拆了——你若不去,他正好借题发挥,更有借口将东奥定为‘怙恶不悛’之国,届时新一轮战火重燃,我罄霖隔岸观火,怕是也要被殃及池鱼。……”
萧承瑾垂眼,低声道:“联军刚退,各国疲敝,他未必敢独自兴兵。”
“他不必兴兵。”李玺冷笑,“只需纵容勃轳骑兵在你边境‘追剿残匪’,占你两座村庄,你待如何?是忍下这屈辱,还是为两座村子再起刀兵?届时你是打还是不打?打,正中他下怀,可借此重启战端;不打,国土日削月割,国内民心尽失。他去动你,成本极低;你要防他,代价巨大。”
萧承瑾薄唇紧抿,沉默。
李玺声音压得更低,继续道:“乌戎独吞十六城,联军早已离心。哈尔顿想逼你参会,不是真要打仗,是要在你身上榨取最后一份‘战利品’——东奥亲王的顺从与合作的样子,能让他回国后权势更稳。”
萧承瑾道:“联军打仗,怎会让乌戎独吞十六城?”
“你又不是不知,乌戎不要,他连在九丘会盟进殿的资格都没有,少要都不行。”李玺接着道,“你们那十六城,说是城邑,现在却是灾坑,经此次战乱,人力、粮食、物资都没有,尽剩些老残走不出去的,还需救助,否则就成盗匪。上次不羁山下,我看联军里那些老成持重的,心里都门儿清。后来你舅父前去议和时,只有哈尔顿坚持要将攻打下来的十六城邑正式移交联军分配。分配时,只有勃轳要回了被东奥攻占的两处旧地邑。晟政荀老却说他只是履行诸侯职责,跟随联军讨伐,现东奥已服软,就已经受到教训了,其他的他都不参与。邾偃附议。锦源只想谈贸易,还有些邻边小国不知是怕报复还是怎样,对于土地都不敢要。只是赔款,根据各国份额,分配下去。”
“那这样看来,东奥在国际上的舆论并不算糟,就算我不去,单乌戎一国独角戏也不好唱。”萧承瑾道
“我知你抗拒,不是因为怕被骂,而是不愿在仇敌面前表演屈辱的戏码。但在会上,他若骂你,你便听着;若将罪名推给你,你便忍着。你要让天下人看到的,一个忍辱负重、心系子民的王者。若他们太过猖狂,你的示弱就像给了其它老诸侯国一把刀,自然有人替你收拾这个野心狼子,若他们知进退,大家就都求得一份平安。岂不是也不错?”
萧承瑾眸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你既知我,何苦相逼。”
他观察着萧承瑾的神色,见他蹙眉不语,终于抛出真正筹码:“锦源国师三日前已前往澹台四方馆。你当人家真是去谈丝绸生意的?”他轻笑,“锦源托我带话——‘王爷若愿往九丘一游,或可见故人手书。’”
萧承瑾骤然抬眼,眸中寒潭骤起波澜。
“不过,你千万别急着应。”李玺按住他手腕,“记住,你是去下棋的,不是去送礼的。你越是漫不经心,他们才越会主动把‘货’,摆上你的棋盘。”
而远在乌戎,哈尔顿抚摸着那份割让城池的地图,独眼中闪烁着满足而残忍的光芒。他终于彻底雪耻了,用他最痛恨的敌人的尊严与国格,为自己和国家,赢得了前所未有的“荣耀”。
经此一役,乌戎彻底挣脱了边陲小邦的桎梏。凭借鲸吞东奥十六城的巨大红利与阵斩老牌强国的赫赫兵威,国力骤增,声名鹊起。它如同一柄带着血腥气的战斧,硬生生劈开了九丘那扇由老牌天朝上国们把守的、紧闭的大门。
“九丘之会”,天下诸侯朝觐共主的至高盛会。这“九丘之会”,乃是天下诸侯向共主朝觐述职的至高盛会。届时,各国王室子弟或开国功臣需亲赴王都,献上方物,聆听训诫,并将国内政、军、经济诸事一一禀报。更为关键的是,天下盟约的修订、势力范围的划分、以及诸侯间最棘手的争端,都需在此获得最终的裁断与背书。
这套由老牌古国把持了数百年的朝贡体系,也早已成了一张用来维护既得利益者、排挤新兴力量的巨大罗网。东奥,曾是这张网的编织者之一。如今,乌戎这头来自荒原的巨狼,已用利齿撕开了罗网的一角,他想让东奥在这座殿堂里匍匐于自己的脚下,站在被审判的席位上,让九丘按照自己的意志,重定座次。
一言以蔽之,谁能在此发声,谁便握有定义秩序的权力。而乌戎也早想尝尝这个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