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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心瘴其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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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林洵再次来到了听竹轩。

与上一次的忐忑不同,这次他目标明确,怀里揣着一夜之间恶补来的半生不熟的情感理论与心性修炼综合笔记,以及更重要的,来自导师道虚子的远程指点。

通报之后,依旧被引至那个安静得过分的包间,苏清梧似乎永远都在那里,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植物,靠着一点点残存的养分维持着不死不活的状态。

他今日换了一件稍显整洁的灰色长衫。

看到林洵再次造访,他只是懒懒地抬了抬下巴,示意林洵坐下。

“苏委员,冒昧再次打扰。”林洵坐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昨日回去后,我仔细思考了您的状况,心里实在担心,就……就冒昧联系了我的导师道虚子,请教了一些关于心性修炼、道心稳固方面的问题。”他说得有些谨慎,观察着苏清梧的反应。

苏清梧原本涣散的目光微微凝聚了些,落在林洵脸上,有点自嘲:“哦?道虚子前辈,他还好吗?倒是劳烦他老人家为我这不成器的晚辈费心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导师挺好的。”林洵连忙道,随即又补充,语气格外郑重,“苏委员,您的情况复杂,绝非不成器三个字可以概括。导师听说这种因长期自我否定、无法接纳自身根本而导致道心不稳、修为停滞,甚至隐隐有道基受损的现象,非常重视。”

苏清梧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出来:“你没和道虚子前辈说是我吧?”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林洵立刻保证,头摇得像拨浪鼓,“只说是我的一个朋友,遇到了修行上的难关,请教一下导师的意见。”

苏清梧似乎松了口气,喃喃道:“那还行……要不然我因为婚姻不幸,搞得自己道心不稳修为倒退的事都要传回中州去了,丢人可就丢大发了。”他这话说得轻松,但林洵知道他是真的要强。

林洵心下恻然,正色道:“苏委员,修行大事,无所谓丢不丢人。导师说,修士与自身金丹相斥,是极为凶险之境。金丹是道基之本,否定金丹,便是动摇道基。一开始或许只是灵力滞涩、修为难进,时间一长,心瘴深种,灵力逆行冲撞经脉、侵蚀神魂,轻则道途断绝,重则有生命危险。”他将道虚子的告诫原原本本说出,语气严肃。

苏清梧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林洵说的是别人的事。直到听到生命危险四个字,他端着茶杯的手指才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杯中的冷茶漾起涟漪。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飘忽:“我知道……大概是不太好的。只是没想到这么严重。”他顿了顿,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语气带上了一点茫然,“林委员,你知道吗?我从小……好像就没为什么事真正犯过难。”

“家里虽然不是顶级豪门,也算大家大户、诗礼传家,供给我的资源从来不少。从小测出资质上佳,一路进最好的学府,拜入名师门下,修行进度虽然不是同辈里最快的,却也顺风顺水,没遇见什么瓶颈,同龄人中也算佼佼者。后来被遴选进入联委会,起点一开始就很高,晋升速度也不算慢,不像其他人要从基层慢慢熬。大家都说,苏清梧这小子,运气好,人也还算踏实,前途一片光明。”

虽然是讲着自己顺风顺水的过往,但他的话语里听不出多少炫耀。

“再后来……被派来光林域。说实话,是有点意外,但也算不上难以接受。政治联姻嘛,古已有之,何况对方是一域之主,身份尊贵,容貌气度,也是无可挑剔。”

说到精灵王,苏清梧的语气出现了细微的波动,像是想起了曾经的少年心动,“见过面,谈过话,确实是个极有内涵,沉稳又体贴的人。哪怕知道是形式婚姻,觉得和这样的人相处一辈子,似乎也不算太坏。”

“那时候甚至觉得,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能真正做点实事,能促进中州与光林深度交流的机会。我雄心勃勃,觉得自己所学所能,总算有了更好的用武之地。”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染上了浓重的苦涩:“可是光林域给我的打击,是前所未有的。这里的一切,都和我熟悉的那个世界不一样。他们的规则运行了万年,缜密、排外、又臭又硬。我提出的任何建议,哪怕再合理,都是基于中州的成功经验,也会被那种无形的壁垒轻轻挡回来,然后无声无息地沉没。你想做事,找不到发力点。你想改变,连门都摸不着。”

“那种无力感……太消磨人了。”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而最让我……受不了的,是艾拉瑞安。”

他终于直呼了精灵王的名字,而不是用“精灵王”或“他”来代称。

“他是个很好的王,也是个很好的人。他尝试过理解我,甚至在我最初提出一些看似异想天开的想法时,也曾暗中给予过一些支持。但我能感觉到,光林域沉重的传统和他的职责,像锁链捆着他,他能做的有限。可是……”苏清梧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痛苦,“每次我一靠近他,哪怕极力收敛,火系灵力的气息依旧会让他感到不适。我能看到他极力掩饰,但他一定很不舒服……我都看在眼里。”

“他是那么一个追求宁静、和谐,与自然融为一体的人,我的存在本身,就像在他完美无缺的世界里硬生生嵌入了一块滚烫的烙铁,不仅没能给他带来任何助益,反而成了他不得不忍受的折磨。”

他的语气充满了自责和煎熬:“我开始无法克制地责怪自己。责怪自己无能,空有抱负却一事无成,辜负了中州的期望,也帮不了他。更责怪自己……为什么偏偏是火系金丹?如果我是木系、水系,哪怕是最普通的土系,情况会不会完全不同?我是不是就能真正地靠近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站在他身边都成了一种负担?”

“这段婚姻,对他而言,除了一个中州联委委员配偶的名头,还有什么实质意义?”

苏清梧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但并没有泪水,只是一种干涩的、极致的疲惫和绝望,“我否定我的金丹,是因为我觉得它……毁了一切。毁了我可能做出的成绩,也毁了我或许能拥有的,真正接近他的可能性。”

林洵虽然不理解这种源自爱情的绝望,但他能感受到苏清梧的深层矛盾。苏清梧将深埋心底的疮疤揭开,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内瓤。

看似是儿女情长,其实是理想受挫、价值感崩塌与情感上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最终他将失败的一切全部归结于对自身根基的否定,形成了致命心瘴。

林洵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终于明白了苏清梧颓废至此的深层原因。这远比单纯的感情不顺要复杂和沉重得多。

直到苏清梧说完,疲惫地靠回椅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林洵才缓缓开口。

“苏委员,您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您的痛苦和挣扎,都是人之常情,是很合理的。但是,请您静下心来,仔细想一想:您所有的困境,所有的挫败感,真的全然是因为这颗火系金丹吗?”

苏清梧抬眼看他。

“光林域的排外和保守,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即便您是木系金丹,难道他们就会轻易接受一个中州来的委员大刀阔斧地改革吗?恐怕依旧艰难。精灵王陛下对您灵力的不适是事实,但您又怎么知道,他不能凭借对您的感情,想办法克服这些不适?您也说了,他是很强大的一位领导者,他若真觉得您是无法承受的负担,为何昨日会亲自前来青藤馆,他大可以继续无视,不是吗?”

林洵的话语不带攻击性,像涓涓细流:“导师让我转告您,灵力无善恶,属性无是非。水火虽相克,亦能相济。心瘴之生,非缘于外物,而起于执念。执于己身之不该,执于外境之不顺,遂生嗔怨,自我攻伐,灵台蒙尘,道基自溃。”

他顿了顿,看着苏清梧微微怔住的神情,继续道:“导师建议,您当下最重要的,不是如何解决火系金丹和精灵王陛下属性相斥的问题,而是先尝试接纳它。它是您的一部分,是您力量的根源,否定它,便是否定您自己存在的根基。您可以尝试不再将它视为错误和原罪,而是看作一种独特的、或许尚未找到正确打开方式的特质。”

“甚至,”林洵想起昨夜和云峤讨论时的一些脑洞,“或许可以换一个角度思考。光林域缺乏的是什么?是打破沉寂的变量,是某种强烈的能刺激改变的催化力。您这看似格格不入的火系灵力,这种与整个森林的宁静温和背道而驰的特质,有没有可能,本身也是一种未被发现的资源?只是目前大家还没有找到应用的方法,任由它们以这种相互排斥的形式存在,才成了问题。”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胡思乱想。”林洵赶紧补充道,“当务之急,是您必须停止自我攻击。导师说,如果您愿意,他可以远程指导您一些稳固心神、疏导灵力的基础法门,至少先遏制情况恶化。至于后续……或许,等您能稍微心平气和一些,可以尝试与陛下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不是以中州委员和精灵王的身份,而是以……苏清梧和艾拉瑞安的身份。哪怕只是表达您的困扰,也胜过如今这样互相沉默地消耗。”

林洵将能说的能劝的都说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话能起到多少作用,心瘴之困,终究需自渡。外人只能点拨,无法代劳。

苏清梧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低着头,看着杯中早已冷透的苦涩茶水。

过了许久,他才极轻极轻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开诚布公?谈何容易……”

但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直接否定一切。这或许已是冻土缓化的开始。

林洵松了口气。他知道这些事情急不得,以外人的力量去推动效果很有限,最重要的是两个当事人要有共同面对和解决问题的决心。

但他还是觉得有必要对面前这个长期自我厌弃的青年再说点什么。

他拼命回想自己生命中最能带来慰藉的那些瞬间,回想保育院的院长妈妈温暖的鼓励,回想导师严厉下的赞许,回想云峤一路支持的肯定。

他犹豫了又犹豫,生怕冒犯,但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苏委员,我还有一些话要说,但不是以其他的身份,而是以单纯的中州筑基修士后辈的身份。”

“说出来不怕您嘲笑,当时我刚被推出来当代理委员的时候才转正没多久,还什么都不懂呢,一下子那么重的责任砸在我头上,感觉天都要塌了……”

“本来前一天我还是个平凡的的打工牛马,还在事不关己地一天天数着服务期结束的日子,上班时间脑袋空空地例行公事,下班后练符、运动、刷星网……突然间,指挥你的上司全变成下属了,所有人都排着队脑袋空空等着你的安排了,你的时间不再是自己你的了……”

林洵叹口气,“角色转变太大了,要适应真的是很难。但是后来,岳老经常指点我,云峤域长带着我,一点点教我融入角色,肯定我的想法,提出我的不足,不管我遇到什么困难,永远在背后支持着我……”

林洵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思路越来越混乱,越说越没重点,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正因为有人在后边守护着,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自由成长、大胆去做,虽然到现在还是有很多不足,但至少表面上看已经挺能糊弄人了是吧,在云边,我都能感觉出来他们越来越怕我了。”

苏清梧静静听着,仿佛也能对林洵的经历感同身受,露出微微的笑意。

“前辈,谢谢您,这次如果不是有您,我们的工作进展不会那么顺利。感谢您长久以来的付出,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不是在说客套话安慰您,我也是在外域漂泊的人,我知道外域的生活有多难,那么多年独自面对,您辛苦了。那些您没办法解决的问题,不是因为您能力不行才解决不了的,它们客观上确实就是很难解决啊,换了其他人也一样的。但是呢,嗯,如果您不觉得冒犯,我们可以商量着想办法,大家一起,一步步谋划,总会有进展的。”

苏清梧似乎没有料到眼前这个小朋友会突然说出这一本正经、酸里酸气的话,好像还在试图慰劳他,一时之间百感交集,既感到有些好笑,又感觉眼眶无法抑制地涌上一股温暖的酸涩。

有多久,没有人对他这样掏心掏肺地絮絮叨叨了?又是有多久,没有人如此直白地将对他的体谅和肯定说出口了?

“甚至,或许,您可以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精灵王一个机会,让他成为那个在背后支持您大胆成长的人?”

听到这一句,苏清梧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他知道自己和精灵王的关系不正常,要把这扭曲的关系理顺也远没有林洵想象的那么简单。

但他不再应激了,他知道林洵确实是一片赤诚地为他考虑。

“行了,叽里咕噜说那么多,最后还是要劝和不劝离是吧。别担心,在母树前发过誓的,这辈子都离不了,还是要凑合过。”苏清梧难得轻松地开起了玩笑,“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跟道虚子前辈联系,我再颓废也不至于命都不要了。”

“至于艾拉瑞安……”苏清梧垂下眼睛,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有什么话,就让他自己来找我说个清楚吧。”

林洵心里一松。

好好好,小情侣的事还是要小情侣自己解决。

“对了苏委员,我给你带来些东西。”林洵在自己的乾坤袋里掏了又掏,捞出来一大堆。

首先是某知名中州菜馆Logo的保温箱,打开是油亮红润的卤味拼盘、金黄酥脆的炸小黄鱼和藕盒、还有几样清爽的凉拌菜。这是他特地找秦小游要来了那家中州菜馆的跨域外送联系方式,一早加急送来的。

“地道家乡风味,您尝尝。”

“饭还是要好好吃的,我看有文献上说,如果饮食上缺乏味觉享受,时间长了人就容易抑郁。”

“还有这个,是我们云边的特产,雷神椒辣酱,拌面吃,或者蘸这个水晶萝卜吃,都特别带劲。”

“这是我们云边的灵米酿,浓稠挂杯,香醇清爽。

“霜岭特产牛肉干,下酒正好。”

“潦泽冰露糕,等会儿当饭后甜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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