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会客室内,母树的光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精灵王艾拉瑞安的身上,为他周身笼上一层静谧的光晕。
云峤率先打破沉默,姿态不卑不亢:“陛下亲临,是云边的荣幸。不知陛下有何指教?”他直接略过了繁文缛节,切入正题。
艾拉瑞安并未介意这份直接,他翠色的眼眸中反而掠过显而易见的欣赏:“指教谈不上。只是听闻各位对渊蚀之地有独特的见解,心生好奇。”
他的声音平稳清冽,如同林间深泉:“光林域承平日久,母树恩泽浩瀚,却也如同温床,滋养安逸,消磨锐气。技术臻于极致,反而困于范式。文明高度统一,却难容异质声响。长此以往,非是进化,而是停滞。”
他用词优雅,语气平淡,话语中对文明弊病的洞察犀利无比,在外域人面前居然毫无保留。
“云边域虽地处边缘,资源匮乏,但逆境催生变通,混杂孕育活力。你们带来的,不是某种技术或产品,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生存逻辑和应对挑战的原始韧性。这或许是光林域目前最缺乏,也最需要的。”艾拉瑞安的目光投向云峤,“云域长对此,想必体会更深。”
云峤微微颔首,接道:“生存压力之下,我们的一切都以效率和实用为先,免不了失之粗糙。光林域对完美和谐的追求,令人叹服,这也是文明高度的体现。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如果可以取长补短,也许可以开辟新的路径。例如,光林域的基础理论与精密工艺,如果能应用于应对渊蚀浊气这样的极端挑战,价值绝非寻常的商业合作可比。”
两人一来一往,寥寥数语,思维同频,对彼此文明的优劣、合作的潜在空间有着高度一致的认知。
林洵在一旁静听,心中不禁暗叹。这是两位真正优秀的当权者之间的对话,超越了个体喜恶,直指核心利益与发展本质。
他们看待问题的角度和高度,确实非同一般。
然而,林洵心中仍存有一个巨大的疑问。他斟酌着开口,语气保持恭敬:“陛下深谋远虑,对合作前景的洞察令我等茅塞顿开。只是……此前与贵域议会接洽,虽礼仪周全,实则壁垒森严。为何陛下您……”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更委婉的说法,“为何您却愿亲自前来,给予如此高的认可?”
艾拉瑞安沉默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翠眸中似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他再次开口时,语气没有之前那么沉着平稳了。
“因为苏清梧的信。”
这个答案出乎林洵的意料。
“他避世已久,不问政务。”艾拉瑞安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主动为一件公务亲笔致信学术委员会。我看了他的信,他相当认可你们,力陈与云边合作的潜在价值,尤其是前往渊蚀带实地考察一事,他表现出了十足的支持。”
林洵瞬间明白了。苏清梧那封看似只是牵线的信,其背后代表的含义远比他想象的要重。
那是一个信号,艾拉瑞安抓住了这个信号,发现自我放逐的苏清梧重新与外界产生联系,所以前来。
“他的意见,我是非常重视的。”艾拉瑞安的话语非常克制,没有任何过多的情感渲染,但其中的意味却不言自明,“他肯再次抬眼看向外界,无论是为了什么,都值得我亲自来看一看。更何况云边确实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
林洵感受到了那悄然涌动的、被严格克制着的关切。
也许,也并没有那么克制,因为林洵作为外人都能感受到,当事人怎么会感受不到?
苏清梧因属性相克而痛苦远离,自我禁锢,而这位看似平静接受一切的精灵王却并非无动于衷。
他在漫长孤寂的岁月里沉默地注视着对方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迹象,也足以让他打破惯例,亲自前来。
林洵感到困惑。
他明明能从两位的言行举止中感觉到他们对于对方的在意,但两个人偏偏又表现得这样隐晦而苦涩。
大概他们之间确实有爱,但无法像别人一样大大方方。身处至高之位,背负族群未来,他们私底下应该有了一种默契,情意无法言明,只能通过极其隐晦的方式互相试探,然后暗中成全。
他们无法像寻常爱侣那样赤诚相对,只能在这冰冷的规则与职责的缝隙中,捕捉一丝对方的痕迹,并追着那痕迹,在心里反复咂摸出一点甜味。
云峤的目光在艾拉瑞安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也读懂了那平静表面下的暗流,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眸,掩盖住了情绪。
“我明白了。”林洵郑重道,“感谢陛下的坦诚与重视。云边必不负所望,会拿出最大的诚意与周密方案,推动此次考察合作。”
艾拉瑞安微微颔首:“议会那边,学术委员会会尽力推动。但最终决议,仍需遵循光林的规则。你们准备的方案越详细越好。”
他站起身,此行目的已然达到。
“林委员,”他最后看向林洵,“最后,还想拜托你一件事,不是以精灵王和光林的名义,而是以我艾拉瑞安个人的名义——在光林的这段时间,如果可以,请你多和清梧接触。你们来自同一个故乡,能和你说说话,他或许能感觉到些许宽慰。”
艾拉瑞安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窗外,仿佛能穿透遥远时空,看到那片他从未踏足、却因那个人而与之产生联系的土地。
送走精灵王艾拉瑞安,小会客室的门轻轻合上,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探究隔绝开来。室内一时间只剩下云峤和林洵两人,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精灵王的宁静而强大的气息余韵。
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两人似乎都在消化刚才那场短暂却信息量巨大的会面所带来的冲击。
云峤走到窗边,望着下方伊芙城如梦似幻的夜景,母树的光辉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有些清冷。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如常:“你觉得如何?”
林洵正沉浸在如何最大化利用精灵王此番表态推动后续合作的思考中,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板一眼回答道:“嗯,我认为这是一个重大转机。精灵王亲自表态,虽然没有明示支持,但他的倾向性已十分明显。这意味着议会审议通过考察团方案的概率大幅度提升。我们接下来要立即着手,完善方案细节,尤其是安全预案和合作切入点,务必做到无懈可击,同时让光林域看到足够的利益吸引和学术价值。此外,苏委员的作用比我们预想的更为关键,应该……”
他侃侃而谈,思路清晰,全是基于政务和战略层面的冷静分析。
谁知云峤却轻轻打断了他,转过身,那双淡琥珀色的眸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看向林洵,语气里似乎含着无奈的意味:“我不是问这个。”
“嗯?”林洵一愣,停下了长篇论述,有些茫然地看向云峤,“那你是问……?”
云峤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觉得他这副难得犯迷糊的样子有点新奇。
他微微侧头,声音比刚才压低了些,带着点恶作剧的意思:“我是问,你对这位精灵王,和苏清梧委员,他们俩的……关系,怎么看?”
“……”
林洵瞬间卡壳。
他脑子里那些关于合作方案、安全条例、利益交换的条分缕析的分析报告瞬间被清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翻到嘴边却因为绝对不适合说出口而被强行咽下的汹涌吐槽。
怎么看?用眼睛看!
难道我能说我觉得这俩人简直是没苦硬吃,光林域那么多神奇技术,他们明明可以好好说话,一起想办法解决属性相克的问题,却偏要一个自我放逐伤春悲秋,一个沉默守望隐忍成全,玩那种“我不说但你该懂”“我懂但我不能说”的高端局,堪称两个恋爱脑的巅峰对决吗?
这种话要是说出口,云峤会怎么想?
他们可不是什么能够坐在一起蛐蛐别人夫夫感情生活的关系啊。
巨大的尴尬席卷而来,林洵感到耳根微微发烫,眼神飘忽,不敢直视云峤。
他支支吾吾,词汇量变得极其匮乏:“呃,这个,他们……精灵王他……苏委员他……就是,那个,唉,毕竟是别人的私事,我们也不好多做评价……想必、想必总有他们的难处吧……”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含混不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此刻的样子,与平日开会时那个条理清晰,偶尔还敢跟云峤针锋相对的林委员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