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梧的信送出得很快。第二天,一封以光林议会学术委员会名义发出的措辞典雅考究的拜访函,就经由艾拉芮尔之手,郑重地递到了云峤和林洵面前。
函中表示,委员会的几位长老对云边域提及的关于特定能量环境的前沿研究可能性颇感兴趣,愿亲临青藤馆进行一场非正式的学术交流。
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隔天上午,小型会议室内。
光林域一方来了三位长老,皆身着象征学术地位的深色镶银边长袍,为首的是负责能源与生态研究的菲拉希尔长老,她身边的两位分别分管材料科学与灵能应用。
另有几位同样年轻的精灵学者随行,他们虽努力维持着精灵的矜持,但眼中闪烁的好奇与探究之光却比他们的长辈更为外露。
云峤代表云边域表示了欢迎,言简意赅不失礼数。林洵则担任了主述者的角色。
他没有急于展示实物,而是首先调出光屏,展示了由循理诀初步分析整理的关于渊蚀缓冲带能量波动的一些非核心图谱和基础环境数据。他谨慎地措辞,将渊蚀缓冲带定义为一片充满极端能量冲突与未知转化的特殊自然场域,并阐述了云边在此环境下艰难求存所积累的一些独特观察与初步应对经验。
“我们的意图不是想独自掌控或完全公开这个地方,”林洵强调,语气诚恳而务实,“而是认为,如此独特的环境,或许可为光林域的灵能研究提供一种在光林域内难以复制的天然极端实验室。我们希望能与具备先进技术和深厚理论储备的光林域合作,共同探索其中的奥秘,或许能对能量转化乃至环境治理等领域产生意想不到的启发。”
他的介绍抛砖引玉,既展示了独特性,又巧妙避开了主权敏感问题,将姿态放低,突出了合作与学习的意愿。
接着是阿露的展示时间。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额前的鹰眼灵纹微微亮起。她没有过多炫技,只是低调地介绍了一款云边正在研发试用的小型浊气净化装置的原型机。这东西结构显然还很粗糙,结合了桑固的金属工艺和潦泽的水泽属性灵力符文。
“这是基于我们对低浓度浊气初步理解制造的试作品,效率低下,极不稳定。”阿露毫不避讳缺点。
她启动装置,一道不断波动的微弱净化光晕笼罩了一小罐提前准备的浊气样本。光晕闪烁不定,显然运行得十分勉强。
“它的价值不在于效果,而在于运作机制尝试了一种与我们现有灵气应用体系截然不同的思路,即逆向的能量中和。我们相信,以光林域的技术,一定能从中看到更多改进甚至颠覆性的可能。”
精灵长老们听得专注,尤其是那位材料学长老,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不断闪烁的原型机上,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显然在飞速思考。
林洵向召琅示意,召琅立刻上前,播放了一段精心拍摄的短片。
画面中,正是域政府院内那几株其貌不扬却能缓慢吸收周围稀薄浊气,又将之转化为微弱灵气的灵果树。镜头拉近,展示了树叶表面特殊的脉络以及在特定仪器下显示的能量转化过程。
“这是我们云边特有的一种灵植,虽然能量转化效率不高,而且这种植物生长周期比较长,”林洵解释道,“但它证明了即使在浊气环境中,也存在自然演化出向生机转化的可能性。这或许涉及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深层次的生命进化与能量环境的互动。”
生命力与恶劣环境的对抗与嬗变,这个话题显然深深触动了菲拉希尔长老,她淡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兴趣。
整个过程中,召琅安静地坐在角落,个人终端的光屏上飞快地记录着要点,并同步整理着提前准备好的宣传素材库,随时准备应需求调取更直观的影像资料。
她的存在确保了过程得以被完整记录,为后续可能的宣传铺垫了基础。
有年轻精灵好奇地望向她由于高度紧张的精神而显露出的灵尾,召琅注意到了这不带恶意的视线,抬头冲他笑了笑,年轻精灵不好意思地收回眼神。
长老们低声用精灵语快速交换着意见,长时间的交流之后,经过短暂的沉默,他们的提问变得愈发专业和深入,集中在技术细节和理论可能性上。
林洵注意到,那几位随行的年轻精灵学者听得尤为专注,甚至有人忍不住在长老问询的间隙,提出一两个关于云边其他族群风俗或不同能量体系应用的问题,虽然立刻被长辈以眼神制止,但那对异域文明纯粹的好奇心却显而易见。
时机到了。
会谈接近尾声,气氛已显著缓和,甚至透露出几分学术探讨的热度。
林洵再次开口,态度更加谦逊:“今日能与诸位长老交流,获益匪浅。光林域的理论深度与技术精妙,实在令我们叹服。我们也深知,云边所能提供的更多是原始的场景和一种不同的可能性视角。真正的探索与研究,离不开光林域的先进技术与理论支持。”
他目光扫过那位刚刚提出过问题的年轻精灵,微笑道:“正如大家所好奇的,云边虽小,却也汇聚了五族风貌,各有其独特的生存智慧与文化传承。学术交流只是第一步,更深层次的理解,需要各位身临其境。”
他看向菲拉希尔长老,提出酝酿已久的建议:“我们诚挚地邀请光林域派遣一个规模适当的代表团,欢迎各位学者和技术人员在合适的时机访问云边,进行更深入的实地考察与交流。我们坚信,唯有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才能超越纸面数据,真正理解那片土地的挑战与机遇,也能让云边有幸更全面地领略光林域的智慧之光。”
提议一出,会议室内有片刻的寂静。
菲拉希尔长老与其他两位长老交换了眼神。片刻后,她缓缓开口,语气依旧保留着精灵特有的审慎,却不再刻意端着:“林委员的提议颇具建设性。渊蚀缓冲带环境的确是一个独特的研究窗口,而跨文明交流也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启迪。此事,学术委员会将进行郑重讨论,并需提请议会审议。”
她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这意味着,那堵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送走精灵长老们后,小型会议室里只剩下云边自己人。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连日来罕见的带着希望的笑容。
阿露兴奋地擦拭着她的原型机,墨河已经开始思考如何优化设计,召琅飞快地整理着记录,脑袋里已经开始思考如何宣传这一次成功的学术交流。
林洵看向云峤,云峤也正看着他,那双淡琥珀色的眸子里的光,似乎也比平日柔和了些许。
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送走几位长老,林洵顾不上细细研究后续可能开展的光林代表团访问工作细节——虽然他真的很想立刻把所有细节落实清楚,恨不得明天就把代表团请到云边去——他得马上出去一趟。
五天的期限已经快到了,剩余时间不足六个小时,他得尽快赶到跨域传送点,回到云边,重新申请冻结倒计时。
“域长,”林洵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稍快,“我需要立刻出去一趟,处理一点……私人事务。”
云峤知道他的打算,但显然不太放心林洵独自跨域:“让凌锋护送你?”
林洵摇头拒绝:“不了,我是中州人,在哪都不起眼,反而是凌锋身上明显的云边特征更引人注意,我快去快回,不会有事的。”
至于其他代表团成员,则无需知道林洵道基锁的细节。
云峤抬眸,目光极快地扫过林洵略显紧绷的神色,瞬间了然。“代表团这边,我会安排。”他目光转向一旁的召琅,“召琅,将初步会谈记录先归档。” 随即,他亲自通过内置的通讯器联系了负责对接的精灵官员艾拉芮尔。
“艾拉芮尔女士,我是云峤。打扰一下,能否请您协助联系几家不涉及核心技术的精灵族中小型工坊或创新企业?我方希望利用下午时间,组织代表团成员进行一些短期的调研访问,领域可以是特色手工艺品、小型灵能设备民用化或生态农业实践,旨在拓宽视野、学习贵域的先进理念。”
他的请求合情合理,语气如常,听不出任何异常。艾拉芮尔很快便提供了几个备选方案并表示可以协助安排。
云峤结束了通讯,对候在一旁的召琅吩咐:“将代表团成员按领域兴趣分组,稍后跟随艾拉芮尔派来的引导员前往调研地点。确保过程有记录,回来后汇总简报。”
“明白,域长。”召琅领命,立刻前去安排。
这种临时增加的调研活动在外交行程中很常见,完美地掩盖了林洵的暂时离场。
云峤的安排周密,既支开了代表团成员,避免了他们探究林委员为何突然独自外出,又充分利用了在光林域的时间,让此行看起来更加充实合理。
林洵不再耽搁,对云峤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转身快步离开青藤馆。他按照终端地图指引,直奔伊芙城内距离最近的一个对外开放的跨域公共传送点。
融入伊芙街头种族混杂衣着各异的人流中,林洵稍稍安心。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赶时间的普通旅人。幸好中州人无处不在,喧闹的观光旅游团队中并没有人发现混入了一个外域高层。
跨域传送大厅灯火通明,各色符文的光芒在不同区域的传送阵上明灭闪烁。林洵缴纳了不菲的费用,踏上了标注着前往云边的传送阵。
柔和却强大的能量包裹住他,熟悉的失重感和空间扭曲感袭来。
短暂的眩晕过后,脚下重新踏实的触感传来,空气中属于云边域特有的熟悉而湿热的气息涌入鼻腔。
他回来了。
几乎在双脚踏上云边土地的那一刻,他立刻感知到贴身携带的玉简轻微一震,内部那道基锁程序检测到环境变更,停滞的倒计时重新开始跳动。
成功了。
林洵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甚至来不及细细体会这失而复得的自由,马上在DECA平板的委员权限里提交因公务临时离域的申请,暗暗祈祷灵网部安全稽核处的办公效率足够快,能够在今日之内审批完成。
否则等代表团回来,注意到委员长时间缺席,恐怕就要节外生枝。
等待审批回复的间隙,理论上他应该待在传送点附近以防万一。但看着申请状态栏显示的“审核中(预计需2-4小时)”,林洵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止不住地刺挠。
空耗时间简直是最大的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