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边没有光林域这么强大,没有母树这样的依靠,甚至内部还有很多问题。但我们的人,像霜岭的木青,为了保住那些辣椒,能在寒冬里守着炉子一夜不睡;像桑固的墨河、阿露,为了一个零件的精度,能不吃不喝调试几天;像魄山的扎龙统领,带着战士用命去填边境的窟窿……我们拿出来的东西,或许在您看来不值一提,但那是很多人拼尽全力的成果。”
“就这么因为不可能、做不到,或者什么物种不同的理由而放弃,我做不到,我相信云边那些还在努力的人也做不到。”林洵的声音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执拗,“就算最后头破血流,至少我们试过了,尽全力试过了。而不是像这样……”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苏清梧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第一次认真地看向林洵。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灼伤人的不甘和执着,那是一种他早已遗失,且不敢再去回想的东西。
长时间的沉默。
“看来是个犟脾气。”苏清梧摇了摇头,绽开一点极淡的笑容,“岳老倒是选了个有趣的接班人。”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郁垒都吐出去一些。
他坐直了身体,虽然依旧消瘦憔悴,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神采。
“罢了罢了,”他再次说出这个词,语气却与之前截然不同,有了点活人气,“我这副样子,也确实没资格劝人躺平。说说吧,你们的想法。”
林洵看他态度松动,也不再犹豫,将自己和云峤的初步想法和盘托出。
苏清梧看向林洵,眼神变得认真了些许:“你的想法虽然莽撞,但角度确实刁钻,或许是唯一能引起那些老古板一丝兴趣的切入点。不过,绝不能像你们原来想的那样直接提。”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最终说道:“我出面可能不太合适,太久没过问政务,贸然插手恐怕会坏事。但我可以帮你写一封信,以探讨古老能量变迁与当代灵能应用契合点的学术名义,递交给议会学术委员会的几位相对开明的研究长老。他们或许会对这种危险但新奇的领域产生兴趣。至于能有多大效果……”
他摊了摊手:“就看你们的造化了。这已经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了。”
虽然情况依旧不乐观,但他在林洵的坚持下终究还是迈出了这一步。
林洵道了谢,告辞离开。
一走出听竹轩那过分精致的朱漆大门,步入伊芙城傍晚微凉而清新的空气里,林洵立刻重启了传音符。
几乎是立刻,云峤低沉的声音便透过微弱的灵波传来,带着紧绷:“林洵?”
“域长,是我。没事,谈完了,这就回去。”林洵连忙回应。
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云峤平稳的回应:“嗯。”
回到青藤馆,林洵径直去了云峤的房间。云峤开门让他进来,房间内依旧只有母树透过窗棂洒下的微光,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示意林洵坐下。
“谈得如何?”他问,语气是惯常的冷静。
林洵将苏清梧的处境,与精灵王那尴尬而痛苦的关系,以及最终同意写信牵线的事大致说了。
云峤静静听着,末了,才淡淡评价道:“联委委员与域外统治者竟是这样的关系,倒是从没听说过。”
“虽说是不太符合公序良俗,但如果运用得当,也不是不能成为一个独特的沟通渠道,对平衡光林与中州的关系应该也有奇效。只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只是如果两个人感情破裂,外交关系也就功亏一篑了不是吗。联委委员和本地最高行政官凑一对……这办法是咋想出来的。”林洵皱着眉头,不太认同。
忽然间,空气安静了。
林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和云峤也是联委委员和本地最高行政官。
几乎在同一时间,云峤的目光也抬了起来,淡琥珀色的眸子在微光下显得格外清透,落在林洵脸上,似乎也在衡量着同样的东西。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尴尬与某种隐秘暧昧的气氛悄然弥漫开来。先前讨论他人时事不关己的冷静分析,此刻忽然有了具体的重量。
云峤看上去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连坐姿都没有丝毫改变,但林洵却莫名感觉到,对方的注意力比刚才更加集中,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自己的反应。
林洵感到耳根有些发热,下意识避开了那过于坦然的目光。他想起了苏清梧那双死寂的眼,想起了那几句被要求掐断传音符后才说出的族类有别和切勿轻信。
不同的种族,不同的立场,不同的思维模式……想要跨越这些产生特殊的情感联结,或许真的是一条遍布荆棘艰难无比的路。苏清梧和精灵王,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那他和云峤呢?
这念头一闪而过,带来慌乱。
不可以,不可以深入下去。
他迅速收敛心神,企图将注意力拉回正题。
就在这时,云峤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却让林洵心头一跳:“你的传音符,中断了将近一刻钟。”
林洵一怔,抬眼对上云峤的视线。“苏委员察觉了,要求关掉的。”林洵解释道,心里那点莫名的愧疚感又冒了出来,“他说有些话,不便被旁听。”
云峤目光从林洵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浩瀚的母树光辉:“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提前告诉我。我以为你出了意外,差一点就准备去找艾拉芮尔要人了。”
林洵望着他被微光勾勒出的冷硬侧脸线条,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夹杂着更深的歉疚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道:“……不会再有下次了。”
苏清梧那些关于“族类之别”的话语,在他舌尖转了一圈,终究还是被他咽了回去。此刻,他莫名地不愿让云峤听到那些话。
云峤没有再追问,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萦绕着未曾言明却悄然流动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