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林洵在基层的卓有成效,并未换来域政府内部的普遍认同,反而催生了更为阴暗的流言。
不知从何时起,一种说法悄然流传:林洵这位新任委员已被域长彻底架空,所谓的下基层调研不过是体面的流放,其推动的那些改革,不过是无根之木,长久不了。
这股风悄然吹动着一些人的心思。部分原本就持观望态度的中层干部开始见风使舵,对林洵批示推进的事项阳奉阴违,拖延敷衍,甚至暗中作梗。
资源局的钱副局长便是其中之一。此人素来滑头,惯会察言观色,自认嗅到了风向变化,对林洵力主推广、旨在提升行政效率的云政通协同办公平台便不甚上心。他表面应承,却在关键的资源调配和人员支持上处处设卡,致使平台在几个部门的试点推进迟缓,怨声渐起。
消息很快通过沈执和依娜的渠道,隐秘地传到了云峤这里。
云峤面色沉静如水,并未立刻发作,甚至在与高振峰等人的周旋中,依旧维持着对林洵激进方案不甚认同的表象。
然而,就在钱副局长暗自得意,以为揣摩透了上意之时,一纸调令毫无征兆地签发:他被平调至档案中心,担任闲职副主管,明升暗降,彻底远离核心资源分配领域。
调令理由写的是加强档案数字化建设需得力干将。说得冠冕堂皇,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意味着什么。
此举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不少蠢蠢欲动的心思,也让那些观望者凛然一惊,意识到域长府内的人事棋局,远非表面流言所能左右。云峤无声地震慑了游移不定者,稳住了后方。
夜深人静,域长办公室只亮着一盏孤灯。
云峤埋首于成堆的公文之中,点开光屏上各地传来的简报。他批阅着一份关于云政通平台扩大试点范围的申请报告,在“同意”项上轻轻一点。
岳存理坐镇联委时,他是那个频频提出激进方案、常被岳老驳斥、需据理力争的急先锋,岳老则稳坐中枢,为他挡去明枪暗箭,默默铺路。
如今,角色悄然互换。他坐在这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域长之位上,成了那个需要稳控全局,为他人默默扫清障碍、保驾护航的人。而林洵,则冲杀在了改革的最前沿,成了新的急先锋。
这种感觉颇为奇异,仿佛看到自己当年未能完全实现的某些构想,正借由另一双手,另一种风格,顽强地破土生长。
加密通讯器在此刻发出极轻微的嗡鸣,打断了他的思绪。是林洵的专属频道。
云峤接通,并未开启视频,只传来对方压低的略带疲惫的声音:“睡了?”
“还没。”云峤回应,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平和,“有情况?”
“嗯,”林洵顿了顿,似乎在那头叹了口气,“刚和墨河、阿露复盘完平台这个月的运行数据,数据很好,误差率又下降了,就是推广速度比预想慢,尤其是……”
“资源局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云峤温和地打断他,“新任副局长明天到岗,会全力配合平台推广。你按原计划推进即可。”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林洵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我正头疼这个呢,太好了。”林洵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轻松。他没有问具体过程,似乎早已心照不宣。
“问题不大。”云峤似乎也跟着感到了轻松,“北山脊那边的星空墨料子,市场反响很好。后续矿脉保护的法案,我会提上议程。”
“好。我这边初步调研报告明天发你。还有,霜岭的标准化种植协议初稿……”
两人就几项关键事务快速交换了意见,没有试探,没有废话,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无需言明的默契在加密频道中流淌。
“那就这样。”事务谈完,林洵准备结束通讯。
“嗯。”云峤应了一声,在那头即将切断通讯前,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魄山边境近期浊气波动略有异常,虽然没有达警戒值,但你如果要靠近缓冲区,提前告知凌锋。”
“……知道了。你也……”林洵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两个字,“保重。”
通讯切断。
办公室重归寂静,只余下仪器低沉的运行声。云峤的目光重新落回光屏上的公文,心底里微微起伏。
保重。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林洵的模样——不是会议上那个与他针锋相对、据理力争的代理委员,也不是深夜密谈时那个疲惫却目光灼灼的合作者,而是更早些时候,在飞梭上因他身体状况而流露出担忧,在魄山战场上不顾一切绘制符箓,在深坑边缘对他发出痛苦质问的那个青年。
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执着与热忱,有时显得天真,却又亮得灼人。
如今这份热忱,正一点点洒向云边的土地,在云边各区生出些看似微小却实实在在的变化。
他坐在这权力的中枢,清晰地看着这些变化如何通过详细的报告和数据呈递上来,又如何在外界掀起不容忽视的声浪。
岳存理当年,是否也是这般看着他四处碰壁又艰难前行,一边驳斥着他的激进,一边却又在背后为他挡开那些最致命的暗箭?
位置调换,方知其中滋味。保驾护航原来并不比冲锋陷阵轻松,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更冷静的头脑。
他再次拿起那份关于云政通推广进展的报告,目光扫过那一片欣欣向荣的发展进度,心里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情绪不激烈,缓慢地弥漫开来。像是欣慰,更类似于骄傲。
也许扎龙的感觉是对的。林洵对他来说并不只是“不太一样”。
那个他亲手推至台前的合作者,如今正一步步真正成长起来,走的每一步都出乎他的意料,但很神奇地,不管怎么做,似乎都合乎他的心意。
对于一个领导者来说,有这样的下属无疑是一种幸运。而对他本人来说,林洵作为一个难得的可以无障碍交流的对象,更有其他珍贵的意义。
就好像他们天生就该这样并肩同行。
这感觉来得突兀,并不令人讨厌,只是云峤知道自己仍需克制。云边的路还长,暗处的眼睛太多,他们之间容不得半分行差踏错。
他收敛心神,将那暖流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