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洵的工作队换上了防寒衣物抵达霜岭时,正赶上雷神椒采收的时节,此时寒风猎猎,山顶一片雪白。
木青鼻尖冻得微红,耳畔绒毛微微起伏。她领着林洵穿行于层叠的梯田,紫红色的雷神椒植株正紧贴着山势顽强生长,饱满的果实沉甸甸坠着,表皮在高原稀薄的阳光下竟隐约流转着一层微弱的辉光。
“林委员,您瞧瞧这成色,”她小心翼翼地托起一簇果实,“只需一小段,整锅汤的鲜香立马就能提起来,品质没的说。就是,唉,”她叹了口气,白雾氤氲,“模样长得野,大小不一,精品大果难分拣。山上没有货运传送阵,搬运过程难免磕磕碰碰,但凡成熟度达标的果实肯定会有些受损。”
林洵俯身,指尖感受着那冰凉光滑的表皮。他拿起一旁用来盛放样品的粗糙油纸包,草绳捆扎得随意,确实没法抵抗运输的颠簸。
“这包装不行。”他思忖道,“普通品级的还算了,走精品路线的,包装上要更用心。”
指令飞速传回域政府。寒月高效地整理出中州高端食材包装趋势报告,能体现原生能量和手作匠心的风格,并附上几家设计工作室的详尽评估。与此同时,召琅深入星网,开始搜寻那些专注于发掘独特风味的小众美食博主与独立食材买手店。
新的包装设计稿很快确定。深灰近黑的磨砂纸材,触手生凉,其上以锐利的银白烫印出简约的logo,内部则以柔韧的天然麻纸细细衬垫,既最大程度保留了雷神椒的鲜活,又将其蕴含的文化内涵表现得淋漓尽致。样品送至霜岭,农户们捧着新装,啧啧称奇。
霜岭的包装问题初步解决,小批量试用品也已寄出,但林洵清楚这还远远不够。
恰在此时,鸾瑛从潦泽坝发来一份详尽的策划案。
“举办一场云边特色风物展?”林洵看着光屏上的方案,若有所思。
特色风物展的地点定在潦泽坝中心广场,那里商旅云集,客流丰富。这次展子的定位就六个字,精品、特色、体验,目标直指具有消费能力和探索精神的人群。
方案里根据客流数据分析,连日期选择都附上了,避开了传统节日的高峰,选择了一个普通的周末,持续两天。
“可行。”林洵迅速批复,“联委办协调必要资源,寒月继续提供数据支持。鸾瑛总负责,各域自愿报名,产品需突出特色且品质稳定。”
批示一下,各方迅速着手准备。
寒月调取了更详细的往期客流数据和安全记录发往潦泽。
鸾瑛开始与各域沟通,筛选参展产品。
一份关于物资调配的公文,则悄无声息地流转到了石坤的终端上。
最终,潦泽的灵米酒、特色香草茶、造型精巧的水磨糕点,崩龙新开发的玉器茶宠及文创小件,桑固展示精密微雕技艺的金属工艺品,各区特色小吃,以及霜岭的雷神椒系列产品得以入围。鸾瑛特意将霜岭的展位安排在了人流必经的显眼位置。
场地协调、展棚搭建、电源接入、临时仓储、安保增派、环卫保障……一系列琐碎却必要的环节,在鸾瑛有条不紊的指挥下逐一落实。她甚至协调了当地的医护人员待命,并准备了应对突发风雨的预案。
召琅提前一周就在“云边风物”账号和潦泽本地社群造势,发布了精心制作的预告海报和短视频,打出一次性尝遍云边精华、独特风情手作体验等招牌,吊足了胃口。
石坤这位新调入的中年干部,一向话不多。接到指令后,只是默默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略显陈旧的数据眼镜,便立刻行动起来。他调出物资处的库存清单和展会场地布局图,对着光屏沉默地比对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几辆印有域政府标识的符板车便稳稳地停在了潦泽中心广场指定区域。
石坤跳下车斗,指挥着跟车的工人,开始卸货。
卸下的不是崭新的高级货,却件件实用。
规格统一、榫卯结构的便携展棚支架,虽然边角有些磨损,但每一根都擦得干净,接口处明显新上了润滑油脂;成捆的防水苫布,厚实耐用。
一箱箱基础照明符阵,他逐一拿起,用一個小巧的测灵仪检测过,确保能量稳定才放到一边。
甚至还有一批印着云边标志的清洁布袋,显然是回收处理后再使用的,但干净整洁,每一个都结实耐用。
各域工作人员提前一天抵达时,惊讶地发现所需的基础物资已经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堆放在各自区域,旁边还附着一张手写的清单,字迹工整,列明了物品数量和简要使用注意事项。
展会当日清晨,潦泽坝中心广场一改平日的闲适。各域参展人员在鸾瑛及其团队高效指引下迅速布展。
潦泽展位酒香茶韵交织,糕点摆成了水中莲花的模样;崩龙的玉器在黑色绒布上温润生光;桑固的匠人现场操持刻刀,金属碎屑微飞,吸引了不少人驻足;霜岭展位上,木青带着两位农户将新包装的辣酱和鲜椒擦拭得锃亮,摆放得整整齐齐,还备好了试吃用的小木签。
鸾瑛穿梭其间,检查细节,用传音符精准定位到每一个工作人员,温和提醒:“玉器展台灯光再调亮些。师傅,工具桌劳驾往内收一收。三号摊,酒瓶盖务必确认拧紧,我看看……”
鸾瑛正协调着全局,发现有几个展位的照明符阵光线角度不太理想,刚想吩咐人去调整,却见石坤已经默不作声地扛着一个简易梯子,手里拿着几枚不同折射角度的镜片,走到那几个展位前。
他仰头看了看,爬上梯子,厚实的手指灵巧地调整着符阵的角度,或加装、或更换镜片,很快,柔和均匀的光线便精准地打在了展示品上。做完这一切,他收起梯子,对鸾瑛点了点头,便又退到角落,开始清点剩余的耗材。
木青带着霜岭的产品抵达潦泽中心广场时,不仅仅是那些引人注目的、贴着闪电纹样标签的雷神椒辣酱罐子。
在她身后,几位霜岭农户还小心翼翼地从加了简易保温符阵的藤筐里,搬出另一些同样来自高原的珍宝——叶片肥厚带着颜色深紫近乎发黑霜纹的墨霜白菜,根茎洁白如玉、须根却泛着淡淡蓝芒的冰晶萝卜,还有一小筐表皮呈哑光银色、形状如同弯月的银月豆荚。
这些高寒山区特有的蔬菜,平日里就连云边其他域的人也极少能吃到鲜货,它们通常被霜岭人自己腌制或晒干储存,用以度过漫长的严冬。
此刻,这些蔬菜被整齐地码放在铺着干净湿布的展台上,透着一股鲜灵,仿佛还残留着霜雪的气味。
石坤在分发统一物资时,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些娇贵且需要保鲜的特殊展品。他默不作声地额外搬来两个浅底宽口的特制石槽,槽底预先铺了一层散发着微弱寒气的蓄冷矿石碎粒,上面再细心地盖上干净的湿润粗麻布。他用手背试了试石槽表面的温度,觉得合适了,才对木青示意了一下:“放这上面,能顶一阵。”
木青连忙道谢,和农户们一起将这些水灵灵的蔬菜小心地陈列在石槽上。低温减缓了水分流失,使得这些蔬菜看起来更加鲜嫩诱人。
开幕后,人流渐涌。潦泽的饮品糕点、崩龙的精美玉器、桑固的技艺展示摊位前很快围拢了好奇的游客,问询、品尝、交易,气氛热烈。
然而,霜岭的展位前,尽管包装已焕然一新,但雷神椒的名字和暗沉的色泽还是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至多好奇地看一眼便走开。
木青脸上的笑容从期待渐渐变得有些僵硬,仍努力向偶尔驻足的游客介绍。
林洵巡视至此,脚步在霜岭展位前停顿。看着木青身后那些设计精良却无人问津的罐子,再对比其他展位的热闹,他心头掠过一丝焦灼。
这么好的东西,难道真要埋没于此?
他拿起一罐原酿雷神辣酱,拧开盖子的瞬间,那股霸道浓烈的气息冲出的同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唐的念头也猛地窜入他的脑海——既然常规推荐无人理会,何不来点不一样的?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循规蹈矩了这么久,用数据说话,用方案推进,几乎忘了自己骨子里那点属于年轻人的不按牌理出牌的跳脱。
代理委员的身份像一层无形的束缚,让他时刻提醒自己谨言慎行。
但此刻,他突然生起一种久违的想要打破常规的冲动。
试试呗,试试又不会掉块肉。一个声音在心底小声撺掇。
这么好的机会,不搞点噱头,对不起这罐能把人天灵盖掀开的辣酱。
反正形象什么的,平时早就丢得差不多了,也不差这一回。
他几乎能想象到云峤若是知道他用这种方式推广,那眉头会皱得多紧。但这念头非但没让他退缩,反而生出一丝恶作剧般的快意和破罐破摔的兴奋。
管他的,两眼一闭就是干!
他对随行的干事打了个手势,目光扫过召琅,点点手里的辣椒酱,又指指自己的嘴巴。
召琅反应极快,眉毛一挑,个人终端的镜头已悄然对准了他。直播界面无声开启,标题被迅速改为:“委员现场挑战云边最炸裂风味”——这标题简直是把噱头二字写在了脸上。
“大家好,我是云边代理委员林洵,今天偶然经过啊,看见这里在搞云边特色展。”林洵对着镜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仿佛真是偶然经过,临时起意。
“那我怎么好意思不来弄点好东西尝尝,这样吧,给大家挑战一下我们云边霜岭的特产——雷神辣酱。据说非常带劲,不过嘛。”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略带嚣张的笑容,“我平时还是挺能吃辣的,中州号称最辣的地狱辣火锅我都能面不改色吃特辣版。这雷神椒,也就还好吧?”
这番豪言壮语立刻引来了零星几条弹幕:
“好年轻的委员。”
“这熟悉的套路,不会要打脸吧。”
“虽然但是,地狱辣火锅辣是真辣,不好吃,不香。”
木青在一旁欲言又止,眼神复杂。
林洵深吸一口气,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用木片挑起了颇为可观的一大坨浓稠得近乎膏状的辣酱,那酱色深红近褐,在光线下透着某种不祥的沉郁光泽。
“各位看好了啊,就来一点点……”他话音未落,已将辣酱送入口中。
随着他的作死行为,弹幕明显增多。
“《亿点点》”
“妈呀,不会齁咸吗?”
“我看你是真饿了”
“好耶,前有美女人造彩虹,后有委员生吞辣酱,你们云边节目是真的多,继续,好看爱看。”
“等等,这不会是我听说过的那个雷神椒吧……”
“危!委员危!”
……
最初的两秒,他甚至还维持着那个“不过如此”的表情,对着镜头挑了挑眉。
然而,下一秒,所有的表情管理如同被雷霆击中般彻底崩坏。
那根本不是辣,而是一场在口腔内爆发的、全方位的感官冲击。
极致的灼痛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摁在舌头上,蛮横地沿着神经一路烧灼上天灵盖,眼眶瞬间就被生理性的泪水彻底淹没。
鼻腔酸涩难忍,额头、脖颈、耳后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细密的汗珠争先恐后地涌出。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无意识地张开,似乎想大叫,却只发出嗬嗬的倒气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弹幕瞬间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辣出表情包.jpg”
“我就知道……”
“嘶,给孩子辣惨了”
“这反应真实了……太拼了吧啧啧啧”
“对你有所期待还是我太傻了哈哈哈”
“咳咳,还、还行,”林洵顽强地试图挽回一点尊严,声音嘶哑变形,眼泪哗哗地流,却还硬撑着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只是那手抖得厉害,“就,嘶,挺上头的,感觉,嘶,灵魂都通透了。”
他一边说一边不受控制地倒吸着凉气,试图缓解那燎原般的痛楚,却引得那暴烈的气息更深地灼烧喉咙,终于彻底破功,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弯下腰去,一手死死撑住展台边缘,另一只手胡乱地对着镜头摆动,表示自己彻底认输。
召琅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赶紧递过一杯清水。林洵灌下大半杯,才勉强喘过气,眼眶鼻尖通红一片,泪痕未干,模样狼狈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