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洵被通知临时返回潦泽,他感到有些奇怪,但看云峤显得有些疲惫的样子,没敢多问。
云峤靠在舷窗旁,窗外流云飞速掠过他沉静的侧脸。他闭着眼,似乎在小憩,但搭在膝上的右手,食指指尖却在无意识地、极其细微地反复叩击着膝盖骨,那是一种类似痉挛般的微小动作,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焦躁。
林洵的目光从手中的规划草案上抬起,捕捉到了域长的这一点异样。域长周身那温厚平和的水泽气息,此刻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搅动,不复往日的清透流淌。
更让林洵心头一紧的是,他注意到云峤似乎不太舒服,不知是不是哪里疼痛,连下颌也隐隐透出不自然的紧绷。
林洵有些担心,接到临时转道潦泽的行程调整,他还以为是单纯的工作计划变动,但现在看来……明显是域长的身体状况出现了问题。
云峤尽力压制,异样极其细微,若非林洵一路观察,几乎难以察觉。但这细微的失控感,如同平静深潭下悄然翻涌的暗流,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征兆。
一路走来,困难重重,桩桩件件都压在这位年轻域长肩上,他始终如山岳般沉默挺立。此刻这压抑不住的身体不适,让林洵的心悬了起来。
飞梭并未降落在域政府,而是转向坝区深处一片被巨大榕树和气生根环抱的静谧水寨。水流在此处放缓,形成宽阔的潦泽湖,水面倒映着金色的神庙尖顶和岸边鳞次栉比的木楼。湿润的水汽、草木清香以及淡淡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与先前几个调研点的沉重压抑截然不同。
“潦泽湖心寨。”云峤的声音响起,带着点不自然的紧绷,“休整半日。明早启程去魄山。”他睁开眼,目光对上林洵担忧的双眼,“你自便。”
要去魄山了?魄山是直面渊蚀带的最前线,浊气监测数据近来一直异常波动。域长此刻的异状,是否与此有关?林洵压下担心和翻腾的疑问,只得应道:“是,域长。”
云峤不再多言,径直走向水寨深处一座被高大绿植掩映、仿佛与巨树融为一体的木楼——大祭司玉温的居所。他的背影依旧挺直,但林洵却从那过于紧绷的肩线和略显急促的步伐中,读出一些竭力维持的狼狈。
水寨的午后安宁得如同世外桃源。林洵沿着架设在潦泽湖上的栈道信步而行。脚下是清澈见底的湖水,水草柔曼摇曳,细小的银色鱼群倏忽聚散。栈道两旁,木楼依水而建,门户敞开,生活细节毫无遮掩地在他面前铺陈开来。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坐在自家门廊的竹凳上,布满岁月沟壑的手指异常灵巧地在略有破损的渔网上飞针走线。指尖萦绕着极淡的水蓝色灵光,随着针线的穿梭,那灵光便如活物般渗入渔网的经纬,破损处迅速弥合,甚至变得更加柔韧。
她们口中聊着家长里短,手上的活计却丝毫不见滞涩,那灵光与针线,早已是她们身体延伸的一部分,如呼吸般自然。
栈道转角处,几个垂髫小儿蹲在水边,手里捏着刚从神庙求来的彩纸小旗。旗面画着潦草却充满童趣的图案:扭动的鱼,代表雨水的波浪线,歪扭的太阳。他们嬉笑着将小旗插在岸边的湿泥里,又用小手掬起湖水,小心翼翼地浇在旗杆周围。
“天神保佑我的小鱼旗快长大!”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喊。
“我的下雨旗才厉害!浇得多,长得快!”旁边的小男孩不服气。
林洵不禁莞尔。这潦泽族的神灵,似乎并非高踞云端、冷漠俯视的偶像,更像是与他们的渔网、湖水、生活息息相关的邻居长辈。
潦泽神庙位于水寨中心最高处,金色的尖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神庙前的青石台阶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温润,此刻更像一个热闹的公共休憩场所。台阶上随意坐着三三两两的寨民:歇脚的老汉吧嗒着旱烟,年轻妇人抱着熟睡的婴孩轻声哼唱,半大孩子趴在石阶上玩着彩色石子对弈的游戏。
高大的香炉矗立在庙门前,炉身雕刻繁复水波纹。炉内插着许多长短不一的自制草香,烟气清淡,混合着草木清香。几支燃尽的草香尾部还冒着微弱的火星,旁边散落着啃过的果核。神灵的居所与凡俗的生活,在这里奇异地交融,毫无隔阂。
林洵站在台阶下,静静感受着这份独特的安宁与祥和。那些调研中积压的沉重感,被这温润的水汽和质朴的快乐悄然冲刷。
“小伙子,面生啊?来,尝尝这个!”一个坐在台阶上的黑瘦老汉热情招呼,递过来一个用宽大绿叶包裹的小包。里面是几颗青翠欲滴、表皮微皱的果子,散发奇异的酸香。
“酸浆果!”老汉咧嘴笑,“我们潦泽的解腻神果。吃一颗这个,保管你从舌头到肚子都舒坦!天神赐的好东西,管用着呢!”
林洵依言拿起一颗放入口中。牙齿刚咬破薄皮,一股极其霸道、直冲天灵盖的酸液瞬间炸开,酸得他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眼睛眯起,太阳穴突突直跳。然而,酸劲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清爽感迅速弥漫,仿佛整个口腔都被彻底涤荡过一遍,只余下淡淡的草木回甘。
“嘶……好酸!……真带劲。”林洵咂巴着嘴由衷赞道。
老汉得意地哈哈大笑:“是吧?天神疼人,给的零嘴也够劲儿。”
林洵嚼着酸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水寨深处那幢被绿荫环抱的木楼。
云峤此刻就在那里。
他是否也曾像这些孩子一样,在这水寨的栈道上奔跑,在这神庙的石阶上嬉戏?他是否也尝过这酸得人灵魂出窍、却又让人欲罢不能的酸果?他的眉头也会被酸得皱起,表情也会被酸得扭曲吗?
玉温的木楼内弥漫着清苦的药草气息与陈年木料、水汽浸润的味道。斑驳的光影在室内晃动。云峤端坐在矮几前,背脊挺直。
他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汤澄澈,热气已散尽。然而,他搁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紧绷的颌线滑落一滴,砸在他紧握的手背上。
玉温坐在他对面,穿着简朴深色麻衣,眼神温润明澈如古玉。他平静地注视着云峤,并未立刻言语。
沉默在室内流淌,只有窗外隐约的水声和寨民的细语。云峤周身那股凝滞沉重的水泽气息,如同被无形风暴搅动,激烈而紊乱地起伏、冲撞。他死死咬住牙关,下颌绷紧,强行压制着体内翻江倒海般的力量,每一次压制都带来更剧烈的反噬,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痉挛。
许久,玉温才缓缓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悬停在云峤身前寸许,指尖萦绕起极其微弱的淡蓝色水雾,轻轻波动探测。
这探测如同投入沸油的火星,云峤周身的气息瞬间狂暴。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喉间发出破碎的抽气声。他搭在膝上的手背青筋暴起,身体剧烈一晃,几乎要从坐垫上弹起,又被他用残存的意志死死摁住,整个人如同拉满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弓弦。
玉温指尖水雾无声溃散。他收回手,看着云峤惨白的脸和剧烈起伏的胸膛,眼中是深沉的悲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心障筑堤,强束百川。日子久了,再深的潭,底下也会熬成滚油。”玉温拿起火塘上煨着的小陶壶,往云峤那杯冷茶里注入滚水。水汽氤氲,“不要害怕情绪,你要学会接受自己。压得越狠,反弹越凶。孩子,你这哪是驾驭情绪,是在跟自己拼命。”
云峤急促的呼吸尚未平复,胸膛剧烈起伏。他垂着眼睫,目光落在重新升起热气的茶汤上,那淡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痛苦、狼狈和执拗。他端起茶杯,指尖颤抖得茶水几乎泼洒出来,杯沿贴近唇边,却没有饮下。
“魄山……浊气躁动,”他的声音沙哑破碎,避开了玉温话中的深意,只谈眼前危机,“封印必须……稳固。我需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