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梭离开桑固河畔,转向北行。
空气骤然清冽干燥,舷窗外起伏的翠绿逐渐被冷峻的灰白取代。山势陡然拔高,空气逐渐稀薄。
稀疏的植被紧贴地表,偶尔可见巨大的、被风蚀成奇怪形状的冰柱悬挂在峭壁之上,闪烁着幽蓝的光芒,那是万年冰川的泪滴,是霜岭的特色景观。极远处,几座雪峰之巅隐没在翻滚的铅灰色云海之中,仿佛连接着另一个天外的世界。
霜岭到了。
寒意透过舷窗渗入舱内。林洵裹紧了单薄的制服外套,目光扫过窗外这片高寒山区,这是与坝区截然不同的世界。高寒、贫瘠,人烟稀少,云雾缭绕。
飞梭降落在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台地。舱门打开,凛冽的山风裹挟着霜粒扑面而来,瞬间激得林洵一个哆嗦。他感觉肺腑都被这冷风灌满了,忍不住地咳嗽了几声。
听着那刺耳的咳嗽声,看着林洵脸上因为咳嗽而浮起的红晕,云峤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过很快,随着林洵下意识地运转起护体真气,勉强驱散了那刺骨的寒意,咳嗽止住了,云峤的眼神又无声地移开。
前来迎接的是一位穿着厚实霜岭族传统服饰的青年女子。她身形不高,但站姿挺拔,脸颊带着高原特有的红晕,笑容干净爽朗。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耳廓边缘和发梢,覆盖着一层极细的、近乎透明的绒毛,在风中微微颤动,就像极细的触手。她的动作轻盈利落,呼吸自如,似乎完全不受这恶劣环境的影响。
“域长,林助理,欢迎来到霜岭!”她的声音清脆爽利,态度大方,“我是木青,负责特色农副产品开发。”
“辛苦了。”云峤微微颔首,他穿着平日的素色常服,束起的长发在寒风中纹丝不乱,仿佛这刺骨的温度对他毫无影响。
林洵连忙跟着打招呼:“木青你好。”声音因为寒冷而带着一点颤抖。
木青热情地引着他们走向停在旁边带有保温符阵的越野车。“林助理,快先上车暖和暖和!霜岭这地方,风刮起来像刀子似的,你们中州人刚来肯定不适应。”她说话干脆利落,行动间,耳边的绒毛随着动作轻轻摇曳,无声地感知着周围细微的气流变化。
她熟练地拉开车门,一股暖流瞬间涌出。林洵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贪婪地汲取着符阵散发出的、令人舒适的热量。
他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引来云峤的侧目。
哼,中州人,怕冷,娇气。林洵觉得域长的心理活动应该是这样。
车子沿着盘山路向上行驶,窗外是连绵的草场。枯黄与尚未完全消融的雪白交织。成群的霜岭牛散布其间,体型健硕,皮毛厚实,在寒风中悠闲地啃食着枯草。偶尔能看到牧人裹着厚厚的皮袄,坐在山石上,身边跟着几只牧羊犬。
那些牧羊犬体型巨大,毛发蓬松如狮,眼神警惕,对着陌生的车辆发出低沉而充满威慑力的咆哮,直到木青摇下车窗,用带着独特韵律的哨音安抚,它们才安静下来,继续守护着牛群。
“这就是我们的霜岭牛,”木青指着窗外,“耐寒,肉质紧实,雪花纹漂亮,炖煮烧烤都是一绝。还有那边的霜岭山羊,产奶好,羊肉也香得很,膻味也轻。”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自豪,“再往高处,靠近雪线云雾带的地方,”她指向远处被缥缈云气半遮半掩的山腰,“还有我们的云雾茶。那是真正的天赐之物,只在特定海拔、特定朝向的几片小坡地上能活,一年也就春末夏初那短短十几天能采摘嫩芽。茶汤清亮,入口是霜雪般的凛冽,回甘却绵长醇厚,带着高岭云雾特有的清雅花香,喝一口,神清气爽。”
林洵听得好笑。张嘴就来广告词,这还叫不会宣传?
林洵顺着望去,牛群在苍茫山色中确实自成风景,但规模似乎并不算大。“牛羊看起来品质确实很好,但产量……似乎有限?”他注意到草场虽然广袤,但枯黄居多,显然冬季牧草匮乏,限制了承载量。
木青叹了口气:“是啊,高寒地带,草场承载力有限,冬天又漫长,能养的规模就这么大。靠天吃饭,精养慢长,快不了。这倒还好,我们霜岭人习惯了。至于云雾茶,采摘难,产量更低,知道的人就更少了。”
“最头疼的是那个——”她指向另一片向阳的缓坡地。
那里覆盖着大片大片白色的保温膜,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木青停下车,带着他们走近。
掀开一处薄膜,下面竟是生机盎然的景象:翠绿的白菜苗挤挤挨挨,鲜红的辣椒挂满枝头,其中一些辣椒个头不大,却红得发亮,透着一股灼人的气息。还有几垄其他耐寒蔬菜,如萝卜、甘蓝,都长势喜人。
“高寒山区蔬菜,”木青拔下一个红得发亮的辣椒递给林洵,“特别是这雷神椒,是我们霜岭的宝贝。日照足,温差大,种出来的辣椒辣度高、香味足,当地土话说‘雷神椒香,辣死大象’,辣度非常高,但后味香得很,是顶级的调味料。菜也水灵,耐储存。”
林洵接过辣椒,入手冰凉,但那股强烈的辛香气息已经直冲鼻腔。他尝试着用指甲掐破一点皮,辛辣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连旁边的云峤都微微皱鼻。
林洵感觉指尖接触辣椒汁液的地方传来一阵愈演愈烈的灼烧感,连忙召出一个净体符,火辣辣的感觉才慢慢降下去。
“好东西啊。”林洵由衷赞道,“在中州,这种品质的辣椒,价格可不低。还有这些菜,一看就很甜,尤其反季节供应,更是紧俏货。”
“价格是不低,”木青苦笑,指着保温膜外堆积如山的包装箱,箱子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商标,“可跟我们关系不大。你们看这些箱子,金辉菜业、南域鲜品……都是外域大公司的牌子。我们的菜,被他们收走换个包装,贴上他们的商标,价格翻几倍卖出去。消费者只知道金辉辣椒,谁管它是霜岭产的雷神椒?”
她走到旁边一个用油布盖着的规模小得多的货堆旁,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印着“云顶仙茗”商标的精致铁罐。“喏,这就是我们的云雾茶,被云顶仙茗收走的。他们精挑细选,只取最顶尖的那点芽尖,一罐卖上天价,说是雪域仙山千年云雾滋养的灵茶。可我们呢?辛苦一年采下来的茶青,大部分因为达不到他们苛刻的标准,也有可能根本就是他们故意压级,只能贱价处理,或者干脆积压在这里。”
她弯腰抓起一把泥土,黑褐色的土质看起来非常肥沃:“霜岭的土好,水好,种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可我们没品牌,没渠道,更没那些大公司的营销本事。只能靠几个固定的中间商来收,价格压得死死的。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不卖,烂在地里更亏。”
林洵看着那些印着陌生商标的箱子,又看看木青手中那把蕴含生机的沃土,眉头紧锁。
循理诀在识海中飞速运转,构建模型:优质农产品——中间商压价收购——品牌方贴牌溢价销售——消费者为品牌买单——生产者利润微薄。核心痛点:品牌缺失,价值链分配失衡,生产者处于最弱势环节。
“尝试过自己注册商标,做自己的品牌吗?”林洵问。
“试过!”木青无奈地摇头,“霜岭红、云端辣……名字想了不少,包装也找人设计过。可卖不动啊!小打小闹,走不远。外面的市场认大牌子,超市、批发市场,人家只认那些大公司的货,我们连门都进不去。线上星网平台推广费又贵得要命,我们这点经费,水花都砸不起来。”
她指着远处山坳里几栋略显破败的平房:“那就是我们的加工点,设备老旧,只能做点简单的辣椒酱、腌菜,附加值低,利润薄,也就本地消化一下。”
问题已经很清晰了。霜岭有好东西,卖不出好价钱,被卡在流通环节的咽喉上。这与崩龙族玉石被仪器压价、桑固族制造被专利和技术壁垒卡脖子不同,这是赤裸裸的市场话语权缺失和品牌认知困境。
林洵陷入沉思,循理诀推演着各种方案。
建立区域品牌联盟、寻求政府背书、开拓小众高端市场、利用星网直播直销……但每一个方案都面临着巨大的启动成本和未知的市场风险。在霜岭这样基础薄弱、资金匮乏的地方,空谈品牌和渠道,无异于画饼充饥。
“有没有可能,”林洵斟酌着开口,带着一丝不确定,“先绕过那些大中间商,直接对接一些……对食材源头有要求的高端餐厅,或者特色食品加工坊,哪怕量少一点,先把霜岭和雷神椒的名声打出去?”
木青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想过,也联系过中州几家有名的高档餐厅和做精品调料的作坊。人家一听品质,尝过样品,都挺感兴趣。可问题来了——”她掰着手指,“第一,我们没稳定的冷链运输,鲜菜鲜椒运到中州,损耗太大,品质难以保证。第二,小批量、多批次运输,成本高得吓人,算下来还不如卖给中间商省事。第三,那些高端客户要求也高,要有机认证、要生产溯源记录、要定期稳定供货……我们现在这条件,很难满足。”
运输成本、冷链短板、标准化缺失,像三座大山,死死堵住了这条看似可行的路。
林洵的循理诀模型里,代表这条路径的线条闪烁着刺眼的红光——高风险,低可行性。
气氛有些沉闷。云峤一直沉默地听着,偶尔蹲下身,捻起一小撮泥土在指间摩挲,或者仔细观察一株辣椒的长势。他那双淡琥珀色的眸子沉静如水,看不出波澜。林洵看向他,希望能从这位域长脸上捕捉到一丝启示,却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云峤的沉默,在这种困境下,就像一种无形的压力。
当晚,调研组被安排在霜岭区简陋但干净的公房里。房间不大,墙壁是粗糙的石块垒砌,糊着厚厚的泥浆保温,窗户很小,双层玻璃上凝结着冰花。窗外寒风呼啸,屋内虽有取暖符阵,温度依然不高。
林洵裹着厚毯子,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调研笔记,反复琢磨着每一个可能漏掉的细节。
识海中,循理诀构建的模型反复推演、碰撞,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在霜岭现有条件下切实可行、能快速见效的突破口。挫败感像窗外的寒气一样,丝丝缕缕地渗进林洵的骨头。
你不是很能转吗,怎么转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