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洵看着阿露专注的样子,又想起一路看到的困境,心里那点属于技术人员的痒劲被勾了起来。
他凑过去,指着核心中一个联动齿轮组:“阿露,你看这里,这个三级减速齿轮组的啮合间隙,是不是比设计预留的大了0.05毫米左右?虽然单个看影响不大,但传递到末端传感器,累积误差可能就超限了。”
阿露猛地抬头,鹰眼灵纹瞬间聚焦在林洵指的位置,金色的光芒在齿轮缝隙间流转。
几秒后,她眼睛一亮:“对!林助理,你看得真准,就是这个原因!我们靠手工打磨齿轮,精度控制太难了,全靠老师傅的手感和灵纹校准。一批货里总有那么几个卡滞的。”她看向林洵的眼神多了几分惊奇的认同。
还好选修的机械原理没全还给老师…… 林洵暗自庆幸,接着说道:“这种需要超高精度的核心部件,完全依赖手工和灵纹,效率低,一致性差。有没有考虑过引入半自动的精密齿轮加工设备?或者,换个思路,”
他拿起旁边一块废弃的符文基板,“把部分需要超高精度的机械结构,用更稳定、更容易标准化的微型符文阵列替代?比如用微型符文力场模拟齿轮的传动比?”
“符文替代机械?刀叔说过类似的话。但具体怎么做,我们没头绪。设备……实在太贵了。”她看向刀叔。
刀叔吐出一口烟,浑浊的眼睛看向林洵,带着审视:“小子,想法不错。符文代机械,是条路子。但微型化、稳定性、能量消耗……都是难关。不是画个符就行的。”
他敲了敲烟斗,“还有,设备。你说的那种能加工微米级精度的符文雕刻机,我们买不起,也维护不了。中州对我们禁运高端制造设备,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林洵点点头,他早有预料:“设备是硬骨头。但也许可以先从能做的入手?比如,建立一个工匠协作的平台,把各个作坊擅长的领域、拥有的特殊工具,甚至像刀叔您这样的经验、阿露这样的分析能力,都登记上去。遇到复杂订单,可以跨作坊协作,资源共享,避免单打独斗。再比如,能不能集中力量,先攻克一两项关键技术,比如阿露刚才说的微米级焊接……域政府或者联委会,能不能提供一些技术支持或者小额研发资金?”他看向云峤,语气带着征询,“域长,我记得联委会好像有个边境技术扶持基金?虽然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
云峤一直在安静地听着,此刻迎上林洵的目光。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向刀叔和阿露:“你们觉得呢?”
刀叔沉默地抽着烟,烟雾后的眼神锐利依旧。阿露则急切地说:“域长,林助理说的协作平台和集中攻关,我觉得可行,至少比现在一盘散沙强!技术扶持……哪怕能帮我们引进几台二手的精密测量仪也好啊,我们自己能摸索。”
云峤:“嗯。”
林洵看着云峤陷入深思的模样,不禁有些感慨。同样是要钱要设备,域长的反应截然不同,并不是双标和区别待遇,这就是下面的人“思路清晰、大胆去干,遇到问题向上求助”和“毫无想法、一心畏难,只知道等靠要”的区别了。
领导也不是傻子,下面的人究竟是一心想干苦于没条件,还是因为不想干而扯出一堆理由,人家心里一清二楚。
天色已晚,桑固河上升起淡淡的雾气。
调研组被安排在镇公所的简陋客房里。
林洵洗完澡,感觉骨头缝里都渗着机油和铁锈味。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看着外面匠作巷零星未熄的灯火和远处桑固河朦胧的轮廓,心里还在琢磨着白天的见闻。
符文代机械……想法是好的,实现起来……啧,又是一堆坑。他揉了揉眉心,感觉比在崩龙矿谷还累。那里是看得见的沉重,这里是理不清的乱麻。
房门被轻轻敲响。林洵开门,意外地看到云峤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粗陶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散发着药草清香的液体。
“安神茶,驱驱乏。”云峤的声音在夜晚显得比白天柔和一些。
“啊,谢谢域长!”林洵连忙接过,有些受宠若惊。这是云峤第一次给他递东西。
原来我已经不知不觉那么重要,重要到大领导都需要亲自施恩以示拉拢的地步了吗。
林洵有些飘飘然。
云峤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走到窗边,也望着外面朦胧的夜色。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很多年前,我随族老去中州参加一个技术博览会。在举世闻名的中州天工院展厅里,我第一次看到全自动的符文生产线。精密的机械臂,激光符刻,灵气流精准控制……”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震撼的场景,“那时我就想,桑固族的未来在哪里?靠眼和手,去对抗那样的巨兽吗?”
林洵端着温热的茶碗,静静听着。这是云峤第一次主动向他提及如此私人的见闻和想法。
“后来我明白,对抗不了。”云峤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要么被吞噬,要么……找到自己的路。像阿露,她的天赋,在中州标准化的体系里,可能只是一个优秀的质检员。但在这里,她是不可替代的眼睛和大脑。”
他转过头,淡琥珀色的眸子看向林洵,“你下午提的符文代机械,虽然难,但方向是对的。桑固族的优势,就在这双鹰眼和对手中材料的感觉上。绕开他们最擅长的领域硬拼,是死路。用灵和巧,去弥补力的不足,或许能蹚出一条生路。”
这番话,是林洵这么久以来听云峤说过最长的一段话。并非居高临下的指导,更像是一种心得分享和寻求共鸣。
林洵感到一种奇异的被理解的感觉。
他看着云峤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的侧影,第一次觉得这位域长不再是高高在上、深不可测的政治符号,而是一个同样在困境中思考、挣扎、寻找出路的人。
“域长说的是。”林洵由衷地说,“阿露的天赋,确实惊人。如果能给她更好的工具和发挥空间……刀叔的经验,也是无价的财富。协作平台,或许能把这些分散的力量先聚起来。”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那个技术扶持基金……”
“我会让人去查。”云峤干脆地回答,“能争取的,尽力争取。另外,”他看着林洵,“关于工匠协作平台和集中技术攻关点的构想,你和阿露、刀叔他们再深入聊聊,细化一下。需要什么政策支持,一并提出来。”
“明白!”林洵精神一振。
这等于认可了他的思路,也一并给了他继续深入的空间。
云峤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林洵捧着温热的粗陶碗,站在窗边。
桑固河的水汽混着草药的清香萦绕在鼻尖。
云峤那番话,在他脑海中回响。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微苦回甘。
今晚的域长,似乎卸下了一层无形的盔甲,让他窥见了一丝真实的想法。
原来,强大如域长,他也并不总是胸有成竹,他也会忐忑,也会犹疑,也会因为不确定而烦心……林洵心里想着,一种奇妙的亲近感悄然滋生。
他望着云峤房间透出的微弱灯光,将碗里的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