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杯盏交错,许景澄面色微红,举杯时手指已微微发颤,笑语间带着三分真醉七分佯装。
“景澄,让你少饮几口,今日你怎么如此放纵?”裴清扬皱眉叹息。
“他其实也没饮多少,”林衡之摇头,“只是酒量本就不济,早些年不是一杯倒吗?”
其实二人也劝阻过,只是许景澄今日执意,仿佛要将心底郁结都一饮而尽,终究一不小心,醉意过了头。
二人只得搀扶着他走出望江楼。
门外,陆昀早已候在。
玄一趋前,恭谨一礼:“见过二位大人,世子便交予在下吧。”
想到许景澄今日一番铺陈,皆是为陆昀未来谋划,可见二人并非普通的主仆关系,二人自然安心,点头道:“那便劳烦你了。”
玄一小心搀扶着许景澄上了马车,将早备好的披氅覆在他身上,又塞了一个暖炉于怀中,生怕夜凉伤了他。
车内,许景澄闭目揉眼,呼吸略重。醉态虽真,却并未全然迷乱。
世人皆道“酒后吐真言”,而他今日的醉酒,半真半假,正是借此重叙旧日同窗情谊。
“主人,还难受吗?”玄一低声。
“别说话,让我缓一缓。”许景澄声音虚弱,却仍带着三分清醒。
他的身体终究孱弱,方才席间勉强支撑,此刻已气力不支。
“属下为您揉一揉。”玄一伸手替他轻按,指尖力道温和。
许景澄未言,亦未拒绝——无声,便是默许。
马车辘辘,车厢中只有低沉的呼吸与若有若无的叹息声。
归府后,许景澄被安置在床榻上,低声吩咐:“打水来,我要漱口。”
然而玄一端水回来时,许景澄已然入梦,眉心舒展。
“玄四,等会儿你交值,让玄五守住后院即可。今晚主人醉酒,屋内有我亲自候着。”
玄四担忧:“你不怕主人醒来,又罚你吗?上次你可是跪了一时辰。”
玄一怔了怔,却勾起嘴角。
心底浮现那一幕:上次自己被罚后,主人亲手为他上药,神色温柔。又想起胸口旧伤未愈时,主人眼中罕见的怜惜。
——主人待我果然是与旁人不同的。
“我自有判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玄四叹了口气,只能应声:“哎。”
声音消散在夜色中,他早知玄一固执,绝不会回头。
玄一小心替许景澄解下外衫,只余里衣,继而俯身替他脱去鞋袜,用温水轻轻拭去脚上的尘土。
烛火下,许景澄面色苍白如雪,眉宇间却依稀带着倦意。
玄一呼吸不觉急促,心底忽然闪过无数阴暗的念头。
自他被买入侯府,记忆里的主人一直是这般病骨清秀、如玉中生雾的模样。
久而久之,玄一竟以为,这就是许景澄本该有的姿态。
可自从见过许怀湛与主人有七八分相似,却有足够健康的身子后,他偶尔会想:若是主人也能康健如常,那该多好。
如此,他便能陪伴在他身侧更久,不必日日担心时光无多。
翌日清晨,许景澄睁开眼时,便看见玄一正端坐案前,执笔疾书。
“在写什么?”他声音低哑。
玄一立刻放下笔,走上前来:“昨夜张侍郎的话对我颇有启发,我便又把阶梯税法重新梳理了一番。”
许景澄伸手:“拿来吧,我帮你看看。顺便把清竹叫进来伺候我盥洗。”
玄一将文稿递上,却不曾唤人,而是自然而然站到许景澄身后,取过木梳。
“主人,让我来吧。”
许景澄侧过眼,淡淡一笑:“这算是你昨日的奖励?”
玄一一愣:“昨日……还有奖励?”
“昨晚你在望江楼表现得不错,没有让我失颜,自然该得一份。”
若真是奖励,玄一原本该许下一些平日里不敢奢望的心愿。
可见许景澄此刻方才起身,鬓发微乱,衣襟半敞。
玄一忽而舍不得放下梳子,只是点头轻声:“谢主人赏赐。”
许景澄并未拒绝,安坐案前。
玄一执梳在手,动作极轻极缓,仿佛每一缕发丝都不容伤损。
而许景澄已低首展卷,朱笔勾改。
阶梯税制的雏形是他最初授意的思路,如今虽已成篇,仍有许多不足。
笔尖点落,句句斟酌。
而玄一心神并不在策论上。经世之论也罢,富国之策也所谓,于他而言,都抵不过眼前身前人眉眼低垂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