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日练武,手指骨节分明,握笔却稳健异常。
肩背挺直,坐姿端正,眉目清俊而专注。这份沉稳温润,与往常暗卫冷厉之态大异,让许景澄不禁又生出几分欣赏。
玄一笔走龙蛇,先答《论语》:“和而不同者,存异以全和,小人同而不和,饰貌以取悦……”
策论中,玄一直陈时弊:“今太子未立,诸子争权。臣子当以‘正名’为先。《论语》云: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律赋则引《礼记·曲礼》,杂文宏论又旁征《管子》《孙子》,显然不是死读书的陈词,而是能将经义与现实相合。
时辰将尽,玄一放下笔,额角隐有汗意,因为紧张不知自己的回答能否入许景澄的眼。
许景澄接过试卷,目光自上而下浏览,神色逐渐柔和。他点评道:“四书义理尚算明白,能从经义推演至政体,思路可嘉。策论一问,你敢直言‘立储’,可谓胆识,但言辞稍显直露,春闱考官多文臣,需多几分含蓄……”
他手指轻点案几,暗暗想着:若玄一真能在春闱上写出这般章句,纵不至于一举成名,也足以列身士林,脱去暗影。
“看得出来,你下过功夫。明明是暗卫,却把这么多心思都花在读书上,很辛苦吧。”
话语像是关心,玄一却清楚,那分明是在试探与……挑逗。
他低声道:“属下知道您安排了好几个读书的门客,我不想比他们差……所以才不敢懈怠。”
无论什么方面,玄一都要让自己是许景澄最好的选择。
许景澄:“不过以你现在的水平,恐怕文正公还看不上你。”
玄一:“还请世子亲自教我。”
“呵,又来这一句?”许景澄半挑眉眼,语气带了几分戏谑,“不会还想让我亲手教你怎么握笔写字吧?”
知道许景澄最厌谎言,要么答非所问,要么就只能选择坦诚。
玄一心口一紧,手心已有薄汗,喉结微动,终是吞了口唾沫,低声却坚定道:“想。”
许景澄看着他紧绷的肩背,似笑非笑:“既然如此——坐直了。”
许景澄缓缓起身,绕到玄一身后,伸手覆上他执笔的手。
玄一的手掌宽厚有力,掌心因常年习武磨出了薄茧,可此刻却被他轻轻压制,竟无半分挣脱余地。
“手腕别僵,松些。”许景澄声音不高,指尖微微用力,将玄一的手腕往下压,逼迫着他调整到自己想要的角度。
玄一肩背僵硬,身形比主人更高大,却只得俯首听令,任由那双清瘦却执拗的手掌牢牢控制。
许景澄的声音就在耳边,“台阁体重在端方,不许乱。竖要直,横要平,转折要方正。来,我带着你写。”
笔锋在纸上缓缓行走,许景澄的手带着玄一的力道,勾画出工整端丽的“君”字。
墨迹未干,却已见筋骨。
许景澄唇角勾笑,话语里带着若有若无的调侃:“学会了吗?不练好字,到时拿出去,被考官笑话的可不是你,而是我。”
玄一低声应是,耳尖却泛起隐约的红意。
笔锋再次落下,许景澄牵着他的手一笔一划,仿佛把他整个人都牢牢圈在掌心。
这不只是写字,而是一种无声的掌控——如同大人训诫小儿,教他如何立字做人。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许景澄执笔的手缓缓牵着玄一,在纸上先写下了“许景澄”三字,又一笔一划逼他写出“陆昀”。
方正峻整,筋骨森然。
随即,许景澄又带着玄一写下几句缠绵的诗句——本应是宫体艳词,却用台阁体写出,每一笔都正经到不容挑剔,却因内容暧昧反而生出极强的反差。
纸上墨迹逐渐成形,冷肃的台阁体下,字里行间却透出隐秘的迤逦。
许景澄收笔,唇角一抹满意的笑:“很好,这是我喜欢的字。”
——台阁体,本就是规训的象征。
笔画必须端正,结构必须合度,没有容你任性的余地。
我让你写什么,你就必须写什么。
玄一额角的冷汗顺着面颊滑落,后背更是湿透,低首恭声:“属下谨记。”
“好了,今天就道这儿吧,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
玄一待许景澄走远,才缓缓伸手,将那纸张捧起,指尖微颤。先将四角一一抚平,再轻轻对折,又折成小小方寸。
他将纸页郑重收入怀中,掌心仍覆在衣襟之上,久久未曾移开。
秋阳渐斜,风过庭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