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时,宗门山门的第一缕雾还没散透。青灰色的石阶从山脚下蜿蜒向上,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每一级台阶边缘都沾着昨夜未化的雪粒,被初阳镀上一层细碎的银光,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轻响,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石阶两侧的古松已有上百年树龄,枝桠遒劲地向天空伸展,松针上挂着的雪团偶尔会被风拂落,“簌簌”地砸在地面,惊起几只在松枝间取暖的麻雀,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晨雾里。
迎客的弟子们已在石阶两侧站了近半个时辰。他们身着统一的靛青色弟子服,领口和袖口绣着宗门特有的云纹,腰间系着黑色腰带,佩剑斜挎在身侧,剑鞘上的铜饰在晨光中泛着淡光。大多数弟子都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可仔细看便会发现,有人的指尖在悄悄摩挲剑鞘,有人的喉结在轻轻滚动——天衍宗是正道魁首,圣子南宫曜更是修真界公认的天之骄子,此次到访,说是“拜访”,实则更像一场无声的审视,没人敢怠慢。
厉血河站在右侧队伍的末尾,位置最靠近山门的阴影处。他身上的弟子服还是三个月前宗门发放的那套,洗得次数多了,靛青色已有些发白,袖口还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药渍——那是前日诸葛枫喂药时,他不小心打翻药碗溅上的。他的身体还没从七日雪罚的损耗中完全恢复,后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却还是觉得浑身发虚,指尖泛着淡淡的青色,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有些不足。
昨夜他几乎没合眼。密信被他压在枕头下,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忍不住摸一摸,确认它还在。信纸的粗糙纹理透过指尖传来,那些指控诸葛枫的文字就会在脑海里反复浮现,和诸葛枫喂药时垂眸的温柔、寒潭边焦急的呼喊、卧房里那滴来不及掩饰的泪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心口发闷。他甚至会想,如果当初没接那封密信,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痛苦?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前世的死因不明,他不能当缩头乌龟。
“吱呀——”
山门处的朱红大门被两名弟子缓缓推开,厚重的木门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晨雾中的寂静。紧接着,一道响亮的通传声穿透雾气,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迎客弟子耳中:“天衍宗圣子南宫曜,携弟子到访——”
声音落下的瞬间,所有弟子都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山门方向。厉血河也抬起头,顺着石阶往下望。晨雾渐渐被风吹散,一道华丽的身影从雾中缓缓走出,身后跟着一队身着白袍的弟子,步伐整齐,脚步声落在石阶上,“笃笃”作响,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为首的青年便是南宫曜。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袍角绣着繁复的星辰纹路,银线在晨光下闪烁,像是把一片星空披在了身上。腰间系着一条明黄色的玉带,玉带上镶嵌着几颗圆润的珍珠,正中央悬挂着一枚通透的白玉佩,玉佩呈方形,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碰撞着玉带,发出“叮咚”的脆响,清越动听,却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贵气。
他的样貌确实担得起“圣子”之名。面如冠玉,眉峰锐利,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一点天生的弧度,可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柔和,反而像覆着一层薄冰,冷得让人不敢直视。他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发尾垂在肩后,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仿佛不是走在石阶上,而是走在天衍宗的圣殿里,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
南宫曜身后的天衍宗弟子个个气势凛然。他们穿的白袍比南宫曜的锦袍更素净,只在领口绣了一道银线,手中握着制式统一的长剑,剑鞘是纯黑的,没有任何装饰,却更显凌厉。他们簇拥在南宫曜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像是在防备什么,又像是在炫耀——炫耀他们是天衍宗的人,是正道魁首的弟子。
南宫曜沿着石阶缓缓上行,目光漫不经心地从左侧的迎客弟子身上扫过。他的视线没有停留,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开口,仿佛只是在看一排整齐的树木。左侧的弟子们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知道,南宫曜这样的人物,能让他多看一眼,都是一种“恩赐”,可没人想承受他那带着审视的目光。
当南宫曜的脚步走到石阶中段,目光移到右侧队伍时,却突然顿住了。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靠前的核心弟子身上,也没有落在旁边的迎客长老身上,而是精准地停在了队伍末尾的厉血河身上。
厉血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传遍全身。他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可南宫曜的眼神像有吸力,牢牢锁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南宫曜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从他苍白的脸色扫到他发白的袖口,又落到他泛青的指尖,最后停在他紧握的双手上。
几秒钟的时间,却像过了半个时辰那么漫长。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了,只有南宫曜腰间的玉佩还在轻轻晃动,发出“叮咚”的声响,格外刺耳。厉血河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所有弟子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他们都想看看,这个被诸葛枫长老破格收下的“特殊弟子”,会如何应对南宫圣子的注视。
突然,南宫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抹弧度很轻,几乎只是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可厉血河却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善意的微笑,也不是礼貌的颔首,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嘲讽,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时宜的、可笑的东西。
“这位,便是诸葛枫长老新收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