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枫香,从林间深处漫过来,卷起地面半枯的叶,打着旋儿落在厉血河的木剑上。剑刃是普通的桃木,没开锋,却被他握得指节泛白,掌心里的茧子蹭过粗糙的木纹,像在反复摩挲前世那枚温润的玉玺——那是他握了十几年的东西,掌心的弧度都刻着印记,如今却要攥着一柄连敌人都伤不了的木剑,追问一个始终不肯说实话的人。
“曾与玄渊交手过?”他把这句话在舌尖滚了一遍,语气里的冷意像林间的露,沾在衣襟上,凉得透骨,“师尊,玄渊的锁魂阵我不是没见过。前世在北境,他们用这阵法困过我的禁军,当时我派了三个精通阵法的参军,耗了五日才找到破绽,还折了两百多弟兄。”
他往前挪了半步,木剑的剑尖轻轻点在一片红枫上,将叶子戳出个小洞,“你说‘花了三日摸清破绽’,还能把破阵角度精准到分毫,融进剑招里——这不是‘寻常交手’能做到的。除非你当时不仅破了阵,还亲眼见过锁魂阵的阵眼构造,甚至……参与过它的布置?”
最后半句话出口时,林间的风突然停了。连远处营地偶尔传来的篝火噼啪声都淡了下去,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一个平稳,一个微促,在月光里撞出细碎的声响。
诸葛枫背对着他,流枫剑垂在身侧,剑尖沾着的一片落叶被夜露打湿,沉甸甸地坠着,却始终没掉下来。他抬手理了理袖口,动作很慢,指尖划过青衫的布料,留下一道浅痕——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直到袖口完全抚平,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北境那次围剿,玄渊的分舵里藏着他们的阵法图纸。我从一个被俘的魔修口中撬出了锁魂阵的关键,又花了三日验证,才找到破绽。”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流枫剑的剑柄,那里有块与厉血河掌心一模一样的茧,“剑招是后来闲时琢磨的,想着万一再遇到,能护弟子们周全,没成想会用在你身上。”
厉血河盯着他的背影,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他不信。前世北境的玄渊分舵,是他亲自下令端掉的,当时搜出来的只有兵器和密信,根本没有什么“阵法图纸”。而且诸葛枫说“从被俘魔修口中撬出关键”——玄渊的人个个都是硬骨头,能被轻易撬出秘阵关键?这说辞,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师尊,”他又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三步,能清楚看见诸葛枫青衫下摆沾着的泥点,那是下午练剑时蹭上的,“你还记得吗?上次在寒冰潭,你罚我跪了七日。第三日夜里,你站在潭边,说‘别查了,知道真相你会恨死我’。”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时我不懂,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你不是怕我恨你,是怕我知道真相后,会被玄渊盯上,对不对?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现在就像个瞎子,连敌人的底细都摸不清,连身边人的真假都辨不明,这样的我,就算学会了枫落三式,又怎么能活下去?”
诸葛枫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流枫剑的剑尖终于落下,戳在地面的落叶堆里,发出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碎了。他缓缓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是昨夜守着厉血河调息时熬出来的,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
“我没骗你。”他看着厉血河,眼神复杂得像揉碎的月光,有疲惫,有担忧,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痛苦,“玄渊的势力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他们不仅要你的命,还要你身上的‘帝王命格’。一旦你知道太多,他们会不择手段地抓你,到时候别说我,就算整个青云宗,都未必能护得住你。”
“帝王命格?”厉血河猛地攥紧木剑,剑身上的落叶被捏得粉碎,“玄渊要的是这个?那你呢?你接近我,教我剑法,护着我,也是为了这个?”
这句话像一根针,猛地扎进诸葛枫的心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抬起手,似乎想碰厉血河的肩膀,手指抬到一半,却看见厉血河眼底的警惕——那是帝王对所有人的防备,是经历过背叛后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手指又缓缓落回身侧,攥紧了流枫剑的剑柄,指节泛白,“我若想要你的‘帝王命格’,早在你刚入青云宗时,就能动手。何必等到现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你中毒时,我用金丹灵力为你逼毒,耗损了三年修为;你被萧烬围堵时,我虽没出手,却在你身上放了护身符,不然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来?”
厉血河愣住了。他想起被萧烬围堵那天,最后关头确实有一股微弱的灵力护住了他的心口,当时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想到是诸葛枫放的护身符。还有中毒那次,苏清瑶说师尊耗损极大,他当时只觉得是师尊的责任,却没细想,金丹修士的灵力有多珍贵,耗损三年修为,意味着什么。
可疑惑还是没散。他盯着诸葛枫小臂上的伤疤——那道疤很长,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形状扭曲,像是被什么钝器划开的,边缘还有不规则的缺口。他突然想起前世,在御书房里,他亲手刺向那个背叛他的“忠臣”时,用的是一把断了刃的匕首,当时刺中的位置,就是对方的小臂,留下的疤痕,和诸葛枫这道,几乎一模一样。
“师尊,你的疤……”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诸葛枫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将袖子往下扯了扯,想遮住伤疤,动作太急,袖口的布料被扯出一道细缝,露出更多的皮肤,却也让那道疤的形状更清晰地落在厉血河眼里。
“当年围剿玄渊时,被魔修的刀划的。”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不像之前那样平静,“没什么好说的。”
“是用断刃划的吗?”厉血河追问,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疤的边缘有缺口,像是钝器造成的,魔修用的刀都是开锋的,不会留下这样的疤。”
诸葛枫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都藏了起来,只剩下一片冰冷,“你问得太多了。”他转身往营地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明日还要赶路,回去休息。枫落三式你好好练,大比时别丢青云宗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