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枪“噢”了声,眼里有点担忧,似乎不是允许的意思。
但片刻后,他说:“好吧,好吧,其实我跟来,也有这样的意思。”
这里离长云区的复现点不远,陈枪打了个电话,他们就慢悠悠地走过去。
孙陵白没有问什么,他拿出录音的态度就已证明了对陈枪的信任和期待;而陈枪慢慢听着录音,低着的脸上情绪不显。
“孙,他说的大多是真的。”
“嗯。”
“一会儿你就会看到。也会知道,孩子和父母间的关系早就扭曲了。过去我们提倡旧世界的道德,但也清楚处理被破坏的木板最好的方式,不是让它强撑着复现原貌,而是寻求新的一种稳定。”
“怎样的稳定?”
“继续下去。三百年前的生存危机不能再出现,我们无法让人类完全实现生育自由,最多实现‘生’的自由,孩子的匹配会通过复现这一环节加以控制;也无法提倡无关利益的情感关系,它难以培养,并且......”
“并且什么?”
“我只是想,我后半句论述错了方向。族谱已经瓦解了,我还总是陷在它的语境里——我是想说,在代际关系中,控制、或者说这种优越的权力是难以避免的,只是总比族谱时候要好,能够反抗,但也比族谱时候更糟,‘小节点’的设置不再经过监察局的考量了。”
孙陵白说:“没有监察局,是的,这已经在政策以外的范畴了。”所以我们就不管了吗?
陈枪当然看懂了他的眼神,但也只是说:“我们总要先处理一部分的。”
“你是族谱世界出色的反叛者,也是我永远的伙伴,所以,待会的真相和我们的处理方法,我想先问问你的反应。”
孙陵白略略笑起来:“是‘出色’还是‘激进’。”
“我们永远需要激进的同志。只有用矫枉过正的力度去做,才可能正好把一切扳到中间。”在进入复现基地前,陈枪停在银色金属门前转身,这样对他说。
孙陵白走进去,看到了一排熟悉的休养舱,里面躺着新生儿,外面的年份标记模糊了,基因组号倒是新标的,很清楚。
随后专人为他们打开运输通道,他们走过传送带长廊,这里有许多层检验关卡,员工正根据测算数据进行微调和代际匹配。再往前,他们到了和旧世界并无不同的婴儿室。
“在前面,就是产房了。”
孙陵白想,脱离了族谱,这里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医院。
陈枪说:“那个克隆体希望你终止这一切,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的孩子未必是自己生下的,也未必存在。但你看到了,这里没有阴谋,只有为了基因混乱不再发生做出的技术努力。这里没有胁迫,人们不用必然与谁□□生育,只是切断了血缘而已。血缘也不过是一种绑定的名义,社会关系与相处完全可以替代它。”
孙陵白盯着匹配测算仪看了一会儿。
“谢谢你,陈。我刚才的确有点怨气。”
也许,旧世界的一切并不就是理想的,他们没必要做复刻。但现在也只是权衡之策,如果人类文明还留有时间,那他们一定会努力变得更好。总有人会做反抗的。
“还有一件事。”陈枪挠了挠头,似乎有点迟疑,但最后他还是掏出手机,给他看了一份档案的封面和目录,“这份文件的复印件我还取到,也很抱歉不能传输给你,这和我马上要说的一件事有关。”
孙陵白接过来看了,封面上《执行官存续》五个大字撞入他眼帘。
“我觉得,这个东西你会想知道。”
“执行官?”
“是的,你的克隆体赌你不会和我交流,他隐瞒了很重要的一件事——执行官的真相。”
孙陵白抬起眼盯着他。
他说:“执行官和其他人不同,他们是人工拟合的产物,因为需要的品质、性格,需要设置的基因控制程序太过复杂稀有,所以是过去的联邦‘生育’了他们。”
孙陵白蹙眉:“联邦‘生育’?是基因微调力度更大的夸张说法吗?”
“不,他们是人造人。”
孙陵白愣住了。
“他们有完整的亲缘链,但也只是联邦出于某些研究的尝试捏造的,但那也是假的。”
“族谱控制程序终止,执行官都随之死去了,联邦倒台,往后也不会再制造了,这份档案对我们还有什么用吗?”
“有一些。还记得那个克隆体说的吗,它说‘它们不像执行官,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孙陵白喉头忽然一哽,像加了个塞子。有一种与呕吐对抗的不适感。
他听到陈枪说:“因为执行官制造的复杂性,他们在销毁后通常有一个转存口,那里不仅存放他们的信息,还有......意识。”
“什么意思?”孙陵白全听到了,又怀疑自己想错了。
“他们还活着。”
“......”
“转存口在哪?”
陈枪与信息匹配的人员沟通过,从匹配示例样本点进去,孙陵白看到了几个标着基因号的小绿点。
“就在这里。”
陈枪的话如惊雷落地。
孙陵白不禁想到,如果他听了A329的话,就会消灭这个程序,也会......杀死梁丘伏。
绿光闪动。
“他是......哪一个?”
“每一个。或者说,最后一个。每一次检修,他们的意识都会接受改造,装入新的克隆的□□。你认识的,应该是梁丘伏的最后一个克隆体。”
克隆体。
第一次催眠他时对基因号回答的错乱、分明是“女儿”的覃越风却和他一样大的年龄......这些过去的疑点都飞速掠过他的大脑。最后,他忽然想到一桩不相干的事——
族谱病毒案第一次爆发时,梁丘伏来保护自己,陪自己回黑布隆冬的出租屋取东西。那时的声控灯在一片寂静里罢工,而他那双由尖锐变得茫然失焦的眼睛,就像一对现出了观赏意义的翡翠......
他又想多了。他原本没想要迷失在回忆的画面里,他只是记得他夜盲。
那在意识的终端,他被抹去五感存在,他他现在看到的,是怎样的世界——黑吗?他会难受和害怕吗?
陈枪说:“我不得不告诉你,既是阻止你做出不理智的破坏行为,也是......想让你有所期待地生活下去。如果技术进步,也许有一天,梁丘伏还会出现。”
他恍然:“不,陈,虽然同样是为了告别过去回来的,但我的下一站不是死亡,而是回到皮瑞吉。”
陈枪耸了耸紧绷的肩膀:“那太好了。在沃里顿的时候,我们真的很担心你。”
这也是他果断决定补票跟机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