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2时。
窗外有雨。
雨横着打来,把玻璃撞得不知所措。他躺在床上,以一个极易斜眼的姿势注视着世界的一切。
来电的铃声响起,他等了一会儿,接了——“今天大雨,你还去给常森扫墓吗?”
“去的。”
“那我来接你?”
“不用,我想自己走走。”孙陵白坐起来,他手扶着颈椎活动,两片皮肤凉得彼此一惊,“六点——我们六点在金悦饭点门口见,好吗?”
“莱芬应该会早到,五点半可以吗?”
孙陵白扫了眼搭在沙发上的衣裤:“可以。”
挂了电话,他又发了会呆。他想在这场大雨里告慰所有的悲伤,但这不能做到,有的朋友还有墓,有的人简直像在世间荡然无存。
他换了衣服走出去,风把伞掀得反折,冷意沁上身体,雨像无数细细的铁链贴上皮肤,不知要把他关到哪儿去。他心里忽然茫然地响起一道声音——长云在下雨啊,你知道吗?现在是-1922年7月3日14时37分。
已经七月了,梁丘伏。
54分,他去取花。花店是和梁丘伏第三次见面时的那家,当时自己也是为常森来的,两个人针锋相对,但风吹起时,孙陵白觉得这个讨厌的家伙的眼睛像天空。
不过那片天空可真冷漠啊......后来都没见过这么带劲的了,孙陵白抱着花束笑了笑,想:当时就该亲上去。
抬脚要走时,店老板突然叫住他,说:“有人给你订了花。”
“是一年前的事了,我只有他的电话......当时他说,只要你来就给你。”
孙陵白盯着那串临时号码愣了愣,时间是自由塔爆炸前的一个星期。
他听见声调不稳的发问:“是、什么花?”
老板拣出最鲜嫩的洁白花朵,答:“是百合。”
扫墓和晚餐的时间很赶,但孙陵白却已经平移到时间以外了。他像盯着看一遍就要考试的录像那样,注视着老板的修剪和包扎。
直到拿到手里,才惊觉自己发愣了好久。
“为什么不是玫瑰?”
老板惊喜地笑着问他:“他真追到你啦?”
孙陵白揩去花瓣上的泪水,也笑起来,点头:“嗯。追到了。”
等要踏出店门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飘来的、带着不确定的话——“也许是几年前他看到你买了百合,以为你喜欢吧?”
原来是这样。
孙陵白有点好笑:怪不得他连诗集里都夹着百合花瓣......但喜欢百合的是常森不是他呀。
他还是喜欢玫瑰,特别热烈的、热烈到散发出糜烂气息的红玫瑰。那时候花和人都在幸福中饱和,没有其他花比它更合适了。
五点三十,他准时和陈枪见到了莱芬。
他们都问:“怎么湿成这样?没有打伞吗?”
孙陵白摇了摇头,去卫生间清理了一番:“皮衣,是防水的。”
他们聊了很多废话,互相鼓吹、交叉鼓吹,最后陈枪聊到了钱,说产业振兴,莱芬提到了计划,要政策帮助。
今天这顿饭就不可能聊崩,本来就是冲着合作去的,最多也不过菜场买菜似的讨价还价。
“做生意的,也不止看钱,还有爱国心。过去都是自由党人,这种时候我自然当仁不让。”
莱芬用场面得不能再场面的话结束了拉锯,他们握手。握完沉默的孙陵白又攥上了筷子。
为了显得这顿饭还有那么点私人感情,莱芬开始关心孙陵白的事,陈枪也七弯八拐地提到了陈科。
莱芬重重叹了口气:“谁能想到他会背叛组织呢?要是知道,我一定在路上就弄死他。”
孙陵白问:“当时打仗,你们......”陈枪凝了眼神,冲他摇了摇头。
莱芬挂着笑:“这有什么的。我只是和他算算旧账,毕竟他过去坑过我,我给他买了比《A690》还贵重的礼物,他却无情地带着我的技术跳槽了,还倒打我一耙,叫我的生意损失惨重......我不叫他褪层皮,那我就不是Lan了。”
孙陵白嘴角抽了抽,想:算账?狗都知道是你把他掳走避战去了。还褪层皮呢,褪层皮还能让他好胳膊好腿地蹦跶着逃回来?
现在指不定你又把他窝藏在哪呢。
陈枪转头冲莱芬微笑:“真想寄放一颗子弹在Lan那,如果你先看到陈科,可以用它打穿他的脑袋。”
莱芬也笑了笑,无知无觉似的。
结账时孙陵白看到他转动的戒指上有“L&C”,那根手指上还有发红的咬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