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恐怖的想法又缓缓爬上孙陵白的心头：也许，人类的代际从未倒置呢？

他出了一身冷汗。

梁丘伏觉察到，悄悄拉住了他的手，问：“怎么了？”孙陵白摇了摇头，说没事。

在正中的显示屏上，陈列着刚刚被于前点开的那人的完整族谱：红色的原定大节点，绿色的小节点，已完成的内容都变成了灰色。

很快有人指着红与黄后面的不断跳动的百分比问：“这是什么？”

孙陵白也凑过去看。其中一行红字为：

[-1922/05/31 05:22 于西郊被犀牛群攻击，腹部重伤（62.43%）]

[-1922/05/31 05:22 于西郊被犀牛群攻击，腹部重伤（56.72%）]

[-1922/05/31 05:31 于西郊被犀牛群攻击，腹部轻伤（50.03%）！！！请求纠正！！！请求纠正]

[-1922/05/31 05:22 于西郊被犀牛群攻击，腹部重伤（50.74%）提示：自动修正成功]

还在不断变动。

“所有的概率都大于百分之五十......”梁丘伏伸手越过孙陵白的肩，去拨动鼠标滚轮。

孙陵白猛地抬头，重重撞到了他下颌，梁痛哼了声。

“抱歉，”孙轻挠了两下安抚，幸好现在大家都处于探索和震惊中，无暇顾及他们的互动，“所以这些是经过......计算，最可能发生的事？”

“计算？”有同志大声重复，“什么计算？”

“族谱的计算。”

“什么东西的计算？”

陈枪朝那人招手：“别叫了，来看这个。”他指着显示屏左边的那块投影，上面是一串代码，最后输出的百分比和主显示屏上的一模一样。

“是代码的演算。”

孙陵白听到吞咽口水的“咕咚”声。

陈枪轻声说：“这就是族谱。”

他试探着点击了“全部显示”，显示屏周围忽然亮起了红光，随即绿光大盛！照得他们本已习惯的眼睛都一阵发白，不得不闭上缓解尖锐的刺痛。

等他们再睁眼，不止是眼前、隔间内，还有身后，在一整个大厦内都塞满了绿光！隔间内的数据没有分毫变化，但在大厦高达八十多米的中心空间里，遽然竖起了六面“巨碑”！

那是数据的投影，绿色的荧幕上，光标不断跳跃土推进，字符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滑掠而过。他们看到无数张族谱拼合在一起，事件与概率，生命与命运，飞快地变动、滚动。

那是庞然的、巨大的、冰冷的无生命的死物，却运行计算着上亿个血肉之躯的命运......

身后的显示屏不知怎么“滴滴”大叫起来，那些绿色也忽实忽虚地闪动起来，孙陵白被个同志拉了把——“你踩到电源线了。”

一瞬间，巨大的荒谬吞没了他。

这算什么？人类算什么？生命又算什么呢？

无数的概率束紧人的一声，人像一根根、一捆捆电缆，重规叠矩地摆放相合，作为统治阶层的续电耗材。人类创造的东西吞没了人性，也嚼食殆尽了人类的生命，意义在屏幕里无谓的挣扎中被创造，但一切都是假的。

死亡也是假的。

还有什么是真的、怎样才能是真的？

它们应当杀死所有人类，令思想和意识再不存在，将人类同化成木然的怪物，在世间憧憧地游荡，默剧般可笑地张牙舞爪。到那时才没有反抗、没有痛苦，一切才真正稳定。

只有代码最利于秩序的运转，别的什么都比不上。

秩序的运作？当然是大于个人的，即便是个人组成了它。你的痛苦算什么，算49.26%与50.03%间的较量吗？你拼尽全力反抗与挣扎，最后被一句“自动修正”的贺喜轻飘飘地抚平，挣扎的意义又在何处呢？

“这就是族谱。”有人重复道。很多人重复道。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充满了嗤笑。

孙陵白的眼眶湿润了，大厦外响起爆炸和激烈的交火声，大厦里的人将图像信息传给事先联系好的媒体。

孙陵白动了动嘴唇，他不知道这会在群众中引发多大的混乱。他记起念书时见过的辩题：如果你有铁证证明“上帝”不存在，该不该告诉大家？

当时他义无反顾地站了正方，因为他认为所有人都对关系自身的真相有知情权。

但在真正站在选择岔路口前的这天，他迟疑了，因为他知道，对于一个“宗教”国家（虽然控制他们的并非宗教），这会产生多大的动荡。他早已算个无“神”论者，思绪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更不用说别人了。

世界会变成什么样的？下一个控制人的“宗教”又会是什么？

他一无所知，他在原地像个钟舌，晨钟被敲响，他在巨大的耳鸣和震荡中被毁灭与重造。

直到有人惊呼：“这是......终止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