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都?”
“都。”
约书亚安慰他:“我们也会死的。”
长日的相处令孙陵白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长久的难过是为活着的人所有的。
“但是,他们死得也并不安宁,甚至完全相反。”
约书亚叹了口气,掐住他的手腕:“你又开始拧手了,如果回忆里都是这些事,我建议你少点回想,这对你的心理没有好处......”
孙陵白苦笑一声:“他们都是我们的同志。”
他常常想,还要死多少人,才能看见黑夜与黎明的分界线。
但时间不是靠尸体去推的。这才是最绝望的一点。
约书亚松开了力道,和他一起自闭地抠起了手。
“或者呢,孙,你就没有过......简单一点的关系吗,比如爱人这样的。”
孙陵白不安地动了动手,将袖子放了下来:“噢,那真是太困难了。”
“是有的意思?”
孙陵白用提刚才两人的平淡语气问他:“你确定要听?”
“算了。”
约书亚叹了口气,又掏出复读机说:“噢,孙,我们该做心理测试了。”
在发出对族谱中心的进攻指令前,自由塔先爆炸了。
那天夜里,孙陵白猛地惊醒,梦里那张宁静而肃杀面孔还印在眼前。
他习惯性地去瞥腕上的手环,大脑还没接收到信息,眼睛先移开了,随后又猛然顿住!
灯“啪”地一下被他打开。
银手环还冰凉凉地贴着他,上面的一道线条已软塌塌落在底部,毫无声息。
他愣愣地盯着。
死了......
而后猝然站起,但任戳任晃,任他站起来抬高了,它都没有分毫改变。
梁丘伏。
他自己的心跳还做心肺复苏似的搅扰着它。
死了?
他不禁想起之前看过的新闻:一只小狗不知道同伴死了,还守在它身边大声吠叫。
他宁肯自己也不知道。
细碎的鸟叫像坐了月光的传送带,源源不绝地飘进来,又不消散,填得他思绪既胀且乱。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全是干的。
似乎等短暂的震惊过去,他已经平静地接受了。
反正更重要的人都死过了,在这样的时期,谁死不是正常的呢?
梁的死亡像是一场毒发,用低温麻痹他的感知,他无比确信自己的某一部分正在被摧毁,但又失去了察觉的能力。
“怎么会呢,”他还是忍不住想,他钻到被子里包裹住自己,脊背抵上冰冷的床板,没有床幔,没有绿色,没有另一具肉.体,也没有拥抱,“他不是知道一切、不是运筹帷幄游刃有余吗?”
然而在他无意间一甩手,手环自发解开摔出去时,他呆住了。
他听见那声轻微的“咔嗒”。就像屏障碎开的声音。
他的指尖、唇瓣、侧颈的肌肉,无一例外苏醒般颤抖痉挛起来。
一股黏滞的恶心冲上他的喉管,呜咽和泪水同时发生,叫他的灵魂在身体的崩溃中不知所措。
为什么......会死。
身体每一处的感知骤然真实起来,汇集传递到他的大脑。巨大的冲击令他不得不张开嘴巴喘息,泪水急窜而下,像某种动物的黏液,凶而冰冷地铺开了满脸。
孙陵白记起他身体的温度,痛苦的眼睛,记起他在白纱似的晨光里念的诗歌。想起他们在萧瑟的风里穿行过街道,他朝空气开的那一枪,那句“因为你从不信我”。
明明不算什么,明明没有什么。不过是一点复杂的床上纠葛,有什么值得自己催肝裂胆地难受?
但泪水只被骗住一刹,很快又恢复急涌。
因为孙自己也知道,他并不只是因为两人的交集对他发生爱的。更多的,是因为他们用生命供给着同一颗果实的存活,是同样的信仰,是在沃里顿集中营的道听途说里,对他产生的期待和想念。
他们在慢火车的休息室里接吻,在有漂亮花园的图路西散步、拥抱,他们就像世上任何一对祈望着幸福的普通的爱侣。但世界像扼杀冬天的田野那样对待他们。
他死了,他的的确确死了!可这要孙陵白怎么办呢?他们隔得那样远,孙对一切一无所知,唯一掌握的只有一个死讯,一个句号,最后的一笔。连看一看他的眼睛都不能。
耳鸣又盖过了世界,他在床上经历着一场迫降。
坠毁前,手机传来了震动。
未知来电。
孙陵白的手指笨拙地按上去,怀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接通了。两边都没有声音。
就在他怀疑是恶作剧时,耳鸣乍轻,他听见了海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