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在孙陵白手里联结的这具身体的腹部汩汩地流，不知道流了多少，不知道还剩多少，全是凝结或汹涌的黑与红。

一个半小时。

钢筋捅穿他的腹部，将他串在刑架上整整一个半小时。

孙陵白不知道谁的手在抖，他希望是微埃特的。希望他能活下来。

“去、去找东西，切断钢筋......联系诊所！快！”孙陵白的喉咙绝望地咕咚了一声，才发出呼喊。

同志们的神色都僵住了，飞快朝别处跑去。

但谁都清楚，微埃特为了手里的东西撑到现在已是奇迹，根本不可能活下来了。

最初靠近这片废墟闻到的水果味又浓了起来。

孙陵白在这古怪的味道中有轻微的恍惚，但还知道要和微埃特说话让他保持清醒。

他把作家的手攥得死紧，每得到一次微弱的回应都无比庆幸和欣慰，然而立刻又陷入对下一秒的恐惧中——

“亲爱的，告诉我个事儿：当年、-1925年的春天，在联邦医院，我差点处死你的时候，你说的二楼窗台上的文稿......”孙的尾音抖着断开了，接上时已哭成了气声，“它们......救回来了吗？”

作家双眼紧闭，掀动的嘴里不住涌出鲜血：“回......来了。”

孙陵白想让他不要说话了，点头摇头就好，但又听他问自己：“你开始是打算杀死我的吧？改变主意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和了血，声音更模糊了，他一连重复三遍，孙陵白才听懂。

孙陵白的泪挂在脸上，他在绝望中努力抽出心神去回想：“我想，人，要挑衅一切，该战胜一切。”

他感到自己的手被重重握了下，随后那只手彻底松开了。

他在惊惶中呼唤微埃特的名字，然而在得到他的回应或是空白前，水果香混着化工材料的气味炸开了，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是锂电池爆炸，由于微短路的电池内部温度升高引起的二次爆炸。你闻到的水果味是电解液的气味。”

自由党中的医生替他处理着身上的飞溅伤。

他呆呆坐着，看向白色房间外的天空——一片灰，云朵像一只坠落中收不起巨翼的鸟类。

“微埃特在哪？”

“你昏迷了两天，组织已经将他埋在‘科勒维斯坡’上了。”

他又朝着窗户坐了会儿，医生简直怀疑他的灵魂被天空吸走了，但当他开口，就知道他的灵魂还在躯壳里痛苦地闯撞着——“我要去看他。”

“当然，锦传风同志还为你留了话：秋天天干，如果你去，请为微埃特换上新的白茉莉。”

这并不是支使，相反，是锦传风担心他而刻意为他找的事，她知道这样会给他带来安慰。

被痛苦闷窒出的细雨濛濛地下，人走在街上挨着剥皮抽筋的风。

这是孙陵白第二次去祭拜认识的人。

第一次是常森。

科勒维斯坡位于郊外，在一片庄园的后面，这里的庄园领主有着非同一般的人脉关系，能够通过金钱货物的交易，安全保留他们的家园直到战后。他们常常去科勒维斯坡上野餐、跳舞、举办名头纷乱的庆典，只因这片山坡美丽非凡，四季常青，有着“春天的山坡”之称。

微埃特就葬在一堆墓碑之间，赭灰色的立石上刻着“作家”这个短词，比起周围的墓群还很新，是唯一一座没有苔藓的。周围的杂草也拔过了，近前时鞋尖会轻微地陷进湿润的泥土里。

孙陵白放下那朵白茉莉花，把蔫了的旧花挪到墓石外，等着它被泥土与时间消解。

微埃特......他死了。

孙陵白想，他可能永远都接受不了。他在为自由党工作时，微埃特总是在他身边，他是他的介绍人，是和他探讨理论、合作任务、同生共死的伙伴。就是失去了半截舌头，他也用那张艺术家特有的清瘦多思的面孔，朝他安抚或促狭地笑。

死？微埃特会沉没进这个字眼吗？

他不信。

瓦诺从树后走过来，带起一阵风的呼声。他说：“我要立刻炸了联邦局。”

孙陵白说：“我也要。”最好让微埃特的幽灵亲自动手。

他们不记得是怎样收拾眼泪离开的。他们从“春天的山坡”的另一面走下去，那面背光，几乎是“冬天的秃子”。孙陵白不由想起在集中营里，也有这样一个类似的土坡。

那时他和微埃特扛着罐头回到防空洞，又在囚犯造反后跃过山坡，他们死里逃生，以为从此万事大吉。

他的思想坍缩成一个光粒，跳跃在与作家相识的时间轴上，祈求找到一处能让它安宁的坐标。

他突然对瓦诺说：“我第一次见微埃特时，也在下雨。”

那时微埃特的孩子和哥哥要求立刻处死他，而他祈求医生让他活着，他还要去救窗台上的文稿。在孙陵白的手边就有救他的药。于是这场针对死亡的逃逸得以顺利进行。

当时孙陵白以为人类无所不能，直到被炸昏的前一秒，他仍然这么认为。然而有一些人类自栓的枷锁以外的东西，会不给人施展能力的机会，就这么专断地带走了微埃特。

他终于意识到世界上除了族谱，还有各种更难以推翻的东西。

瓦诺还等着他讲下去，但他已失去了全部的心情，仅仅用一句话结尾——

“我讨厌下雨。”

他们坐进了的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