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这才松了松眉头。
然而在屋外又下起马踏西特有的“虫蚀雨”时,心情又难免低落下来。
很难相信,在被潮湿阴郁的氛围笼罩的小镇上,不会有人低声咒骂这该死的天气和糟糕的世界。
半个月后,他们终于等到了回长云的飞机。
还在低空的时候,他们经过一片红沙堤,孙陵白往下看,在扁薄的海浪边沿,看到了一只草鞋。
被焕洗得亮晶晶的鞋子,仿佛还随时等待着主人的认领。
就是这么个简单的画面,叫客机上的孙陵白忽然喘不过气,他的心脏从麻木中苏醒,又被剧烈的悲痛刺伤,再次麻痹昏沉。
几次三番,他终于推拒不开情绪的暗潮,不管不顾地失声大哭起来。
他终于离开了这片海上监狱,而这时已经过了整整半年、六个月,海面结冰又解冻,马踏西人已换了三种花样的衣裳。
将至的长云区,几乎和离开的自由塔一样,成为了不真实的梦。
*
他们回到了长云区时,最后一粒珍珠梅滚落,成为一场倾泄的大雪。
日历来到了-1924年。
这样漫长而奇怪的倒计时,由族谱世界的来历而定。
人类可以永恒存在于双漏斗的沙漏中,每当最后一粒沙流尽,族谱的力量会将整个沙漏翻转,让它从头来过。人类在循规蹈矩中永生,在倒序与正序中成为种族洪流的一粒沙子。
但也有沙子不满被迫的流浪,宁肯挣脱水流干死在石岸上。
还有人认为,自己并不是沙子,世界的沙漏也不过是个谎言。
“人类是为拥有生命而活的吗?饿死鬼是为握住叉子努力的吗?”缪繁用叉子敲了敲盘边,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我可不管......我要吃饭!”
自从他联络上自由党,被顺利营救、脱离精神病院,他就又恢复了好动的性格。他的活力与过去的作为,让他在党内结交了大帮朋友,飞速地融入进来。
孙陵白也是他的朋友之一。
此刻孙正坐在他对面,托着脸等他吃完:“听说你说动了从西园中援救出的受害者,劝他揭露联邦高层和西园合作的产业链,那个演说应该就在这几天了吧?”
缪繁摸了摸染红的寸头,紧了紧后槽牙:“对,在这个月底,我会保护好他。”
“我一定得做成点事儿,至少把执行局里的关联人员打掉!免得外头总有人嘲讽我——说我是个一事无成的火龙果!”
孙陵白忍不住瞥了眼他的脑袋,发现确实像火龙果。
孙好不容易憋住了笑,鼓励他:“哪里一事无成了?要不是你在基因病毒案里领导发声,现在我们还得准点打卡、上报轨迹呢。”
缪繁说:“你敢去自由塔,你也很厉害。”
仅仅是听见这三个字,孙陵白就有些应激了,餐厅里的钢琴师正尽职尽责演奏着,但孙陵白却作势捂了捂耳朵,小声对缪繁说:“当时在塔里,每天除了弹琴什么也做不了,现在出来了,恨不得一辈子见不到钢琴。”
他顿了顿:“自由塔啊,差点没活着回来......”
缪繁安慰他。
他也顺势笑了笑,好叫他放心:“但也是有好处的,现在我不怕去于前和陈科那儿了——你应该听说过,我在担任他们的长期实验对象......现在想想,去他们那儿,总归是自己人操作,成果也是属于我们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随着他没入酒杯的声音,静静溶解在地上,只有看得见地面本色的斑驳的一层薄白。
在持续几周的这样的日子里,孙陵白逐渐恢复了在自由党内的活动。
他植入了X蛋白的最新修饰产物,产物在离体活细胞上呈现出抵抗数十类病毒的作用,但他们知道,这仍只是它作用里的边角料,涉及族谱与基因的核心功能,仍未被无害地开发。
好消息是,锦传风和作家从西园二、三园区带出的数据中,有修饰后X蛋白和GLG1对抗的内容,针对GLG1的描述不像病毒,像某种基因表达,这份数据也许会派上大用。
几天后,孙陵白又嵌入了第二片记忆泪晶。
然而这次,不幸出了岔子——
孙陵白非但没有恢复更多的记忆,还产生了幻觉,他常常在夜里惊醒,他拖着湿冷的身体像幽灵似的穿过梦中真假混掺的片段,这样的日子里,他的恐惧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