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断的人侧脸看向他,眼里嵌着月亮化作的镰刀。那是一道很冷肃的审视。
“你说,什么?”
孙陵白没有拿翻译器,听不懂呆子的话。等他要反身回去拿时,小方又拽住了他——
“咧哒。”
走。
这次不用翻译器,只看他的眼睛,孙陵白也知道他的意思。
任择还在睡,小方却不给孙陵白叫醒他的机会,拽着孙就在赭红的沙滩上狂奔。
小方率先丢掉了一只鞋,然后是另一只,因为他的鞋是便于散热的草编鞋,鞋口做的很浅。他是呆子,也并不在意在坚利的石子上狂奔,但孙陵白看到迁延出的两线暗湿,拉了拉他,比划着要帮他回去找鞋,或是走得慢一点。
但小方全然不理,只又对他说了一句“咒语”。
从停顿上揣测,那成句的习惯与“毒蛇踯躅不前”全然不同;并且音色也很陌生,孙陵白敢打包票那不是他幼时的语言体系。但就是不知道,小方为什么这样激动。
他愣是将孙陵白生拖硬拽,到了这截沙堤的终点。
那里长着黑色的丛草,像刀刃一样扎人。
小方解开皮带,孙陵白立刻震惊地看他,还有退却之色。
幸好他不是真的要带孙陵白参观自己小便,他手指一挑,将缠在腰带内侧的短刀翻出,熟稔地解下,去刨那处黑草下的土地。
孙陵白朝后退了两步,捡起一块锋利的扁石,打算一旦看到这人露出不友好的意思,就先下手为强——但是,无论什么情况下,破石头都很难打过刀,说自己比它还强吧......
当下就是晚了,他就该在一开始把任择喊醒,两个人怎么也可靠许多。
就这么担惊受怕且盯且退,终于等到小方停止动作,捧着黑乎乎的一团转过身来。
而此时,想要拔腿就跑的孙陵白已经离他十几步远,对上他明显错愕和委屈的神色,一时拿不定主意。
小方弯腰去解刚绑上的刀,却发现缠死了,见孙陵白都快跑没影了,没辙了啊啊大叫起来,引得孙陵白回头看自己把裤子抛出去的“壮举”。
两条芦苇插在短裤筒里,清清白白地打着颤。
孙陵白:“......”
无论如何,应激了要逃跑的家伙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走过来去看他手上的东西。
海潮与天云交叠投下的阴影中,人要很使劲眯眼才看得清东西。
“一只虫子......的尸体?”孙陵白迟疑地问。
纵然小方再特殊以对,那也只是一条裹在草叶中的绛红的圆头长虫。
小方皱了皱眉,指了指裤子,孙陵白迟疑着帮他拿过来,在小方伸手时绷紧了肩臂。
然而,那柄一直吸引着孙陵白目光的刀,被小方亲手摁到了他手里。
小方对他的惊异熟视无睹,转而去掏裤袋里的翻译器。
开机了,里面终于转出今夜的第一句人话——
“它是‘污染’。”
......也不是那么像人话。
“什么意思?它是什么污染了什么的,它是普杀的东西吗?”
小方点了点头:“外面的、我们的......污染了幸存的。”
孙陵白指了指长虫:“你是说,有人把它从‘旧世界的虫’变成了‘新世界’的虫?”
“你是怎么知道一条虫的族谱的?”
“而且,当前的世界从来没有逆序的动物,如果有的话......岂不会有很多物种灭绝?”
小方制止了他过分恐怖的猜想:“不是虫逆序,它是病毒,我和它一样,是载体。”
“你是医生,是普杀的人,带回去研究,回来救。”
孙陵白头都大了,接过那条虫子,除了捧在手上完全不敢放在别的地方——他们在海上得有几天不能洗澡......这味儿还有点大。
他苦大仇深地盯着虫子和小方,良久回神续上了思路,又问:“是谁植入的病毒?”
“我不知道。也许那是自然感染的,甚至可能不是病毒......”
孙陵白想了想:“你想说,基因变异?”
他不确定马踏西的语言体系里有没有对应的术语,但小方的否认让这无关紧要——
“不,是‘观念’,简直是像观念一样可怕的东西。”
孙陵白目光一顿,随后又挪开了。
他当然不会盲信“意识外显”的空话,仍往人类已知的科学上想。
“谢谢,我会带回去研究的。”
“所以,当时你离开,也并不是他们说的被驱逐和吓退,而是为了不成为污染的罪魁祸首?”
小方点头:“是的,谁也不想离开那个美好的地方。”
即便自己与他们不同,即便个体还身处痛苦之中,周围的宁静与美好也足以抚慰心灵。
小方垂下与暗潮同色的眼睛:“我听过你说的这句话,我知道你是‘主岛’的孩子。这几年不离开马踏西,我就是为了等你。”
孙陵白问:“‘主岛’是哪里?”
小方猛地抬眼,眼神里有后悔和担忧:“你会说它的语言,怎么会不知道它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