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前,孙陵白离开了寻岸花园。
他在梁丘伏的聊天界面停顿很久,最底下的信息还是FLOUR HOUSE的预订记录。
最后他发了个“。”,试探出自己还没有被拉黑。
他开车回家,在楼下停了很久,觉得迷茫。
人是那么小的东西,有再强烈的意志,也不过是在和上天赌运气。
他做了那么多——办地下诊所、冒险结扎、加入自由党、参与X蛋白实验......看似在向愿望靠近,但却猝不及防被小林的失踪打了一嘴巴。
竟然还有意外之失,原来还有意外之失。
意外在生命中的权重太大了,他也有可能突然消失,然后一切努力和不甘都化作齑粉。
他点了一支烟,仍然没有抽,但当痛苦具象化,仿佛就变得好接受些。
八月的天闷热得很,黑漆漆的夜色更让人喘不过气,像被困在只蒸笼的肚子里。
孙陵白重新发动汽车,回到了地下诊所。
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打扫卫生了。
一楼书架边上,还拢着堆碎瓷片,他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书架顶,记起是只笑容可掬的黑白色的猫。
那究竟是谁的东西?
是小林吗,还是常森?他们都不养猫,自己也不养。
他蹲下去研究碎片,眼前一黑——
忽然记起不知多少年前,将泥团扔在轱辘转盘上的场景。窗外的柳枝在拂动,一点绿被光团带着跳入他的眼睛。
他两掌相对,扶住泥团轻轻地塑形,却不当心把猫屁股削平了。
懊恼叹气时,有人覆住了他的手,像两片厚实的翅膀包住他,带着他还猫一个公道。
“这样子才像约会,对不对?”
——记忆中的声音再次响在耳边,孙陵白一个哆嗦,摔坐在-1925年地下诊所的地上。
他知道缅因猫是谁的了。
但他现在也怀疑“记忆泪晶”有致幻的副作用。
他把那堆碎片撞进纸盒里,贴上了“尖锐物品”的警示标,丢进垃圾桶里。
夜鸟在吱哇乱叫,孙陵白在风中凌乱。
越来越多的画面从记忆的暗角跳跃出来。
他震撼地看着十几岁的自己抱着还很纤弱的少年梁丘伏,和他坐在一辆单车上,在上坡时故意把重心后仰,叫梁丘伏蹬得脸红脖子粗。
看到漫天星穹下,他和梁丘伏趴在草地上看同一本书,不远处板正的小帐篷,像守卫他们的碉堡。两个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一起,不知道说了什么,突然拉起钩来,做了个一定没兑现的约定。
后来,是梁丘伏冲他伸出手,妄图抓住他,目眦欲裂地喊着“不要去”,自己还没来得及回话,一颗子弹就从自己胸膛射出......整个世界黑倒下去。
画面很多,都狂风落叶似的疾驰掠过,在毫无防备的心湖上点开一圈圈裂纹。
孙陵白头痛欲裂,他回到书架前,仔细翻找起来,忙乱的动作和头回钓鱼收网的人毫无差别。他也不知道网里是什么,如果只是幻觉般杂乱的水草,他反倒能安心下来;但要是真捞起条活蹦乱跳的鱼——
他的动作顿住了。
在一本旧世界无关思想理论的童话书里,夹着一张鲜明的照片。
两个人靠在一起。
——或者说,是他从侧面出手,带着得逞的笑锁住了梁丘伏的脖子,而梁丘伏被定格在惊愕的神情上。
他们的头发蓬松而散乱,背景像在公园,看得出风很大。而面容青涩,笑容明朗,像从没有被囿于束缚中。
三个人对视着,孙陵白猛地把书盖上了。
他翻阅族谱,没有看到半个“梁”字。也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和梁丘伏扯到一起。
但他安慰自己,这是好事,如果两人真有这一段儿,方便自己打消他疑虑,和他套近乎、继续压榨他的实验样本。
他打开对话框,却看到梁丘伏正在输入。
但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信息条。
于是他率先发过去“我都想起来了”。
就在加载记号消失的那刻,对面的消息也跳出来:“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随后梁丘伏的这条信息被撤回了,很快问他:“你在哪?”
孙陵白抱紧那本书,看着信息条志得意满地微笑起来。
半小时后,穿着蓝色丝绸睡衣的梁丘伏拉开了门。
看到被雨淋湿、神色迷茫的孙陵白站在自己跟前。
孙陵白眼皮一颤,一颗雨珠就从眼睫尖梢抖落摔碎了,而后那双乌润的眼睛抬起,直愣愣看着他:“我、我好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