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丘伏打开门,晴晴又叫了声——这时候知道装委屈,想让自己帮他讨回别人的欢心了?
一人一猫对视一眼,梁丘伏绝情地想:晚了。
而那个“别人”正坨在被子里,安安静静的,像只寄居蟹。
梁丘伏摸不准他是睡了还是醒着,轻轻叫了声“孙陵白”。
里头闷闷应了声,半晌从壳里露出半张脸,闷得通红,那对眼睛也烫出惊人的亮度。柔软的黑发垂下一绺,黏湿在鬓角,他胡乱捋了捋,眼神躲闪,简直像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浴室很滑,我擦过了,但你还是要——”
梁丘伏话没说完,就被这人打断了:“哈......”
“睡衣啊?”
梁丘伏垂眼,确认自己浅灰V领的缎面睡袍没有不妥,再抬头时便带了两分困惑三分警告。
孙陵白笑了笑:“还以为你会穿着制服睡觉。”
“......”
执行官上了另一张床,翻开记录本写着什么,俨然一副严肃工作勿扰的模样,只是微微侧转的动作,还昭示着他轻易生出的气恼。
孙陵白又笑了声,把手机塞进被窝,揣上换洗衣物去冲澡,路过晴晴时顺手拍了记猫包,等他拉上浴室门,果然听到外头不绝的猫叫。
成功把烂摊子留给从容不迫的执行官,孙先生的心情好了不少。
然而一想到自己有一周不能出门,在半年内或是案件侦破前都会被执行局跟踪,他整张脸又垮下去。
这要他怎么去地下诊所和研究室?真要成特工了。
到底是哪个神经病盯上了他?最好不要被他知道,不然孙陵白做鬼也要咬死这个防事的家伙。
浴室里闷得很,孙陵白仰头换了口气,很快顶着头湿漉的黑发钻了出去。
外头一片狼藉。
梁丘伏正在抱猫,半床被子耷拉出床沿,记录本折在地上,睡衣被扯得乱七八糟。
他看了孙陵白一眼,默默扯过被子把腿盖上了。
“......”几个意思?
孙陵白往床头一坐:“没想到,你会养猫。”
梁丘伏顺了顺缅因的背脊,猫就立刻成了个“凹”字。
“说真的,梁丘伏,”孙陵白清了清嗓子,“猫这么凶你,不会因为它是你抢的吧?”
——“咪咪走在四下无人的夜晚,忽然,有个穿着风衣的高大执行官出没,脱下外套猛一下兜住了它,并桀桀笑着:‘小猫咪!你想跟我回家对不对?你以后就是我的猫了嘿嘿嘿!’”
孙陵白捏起嗓子怪声怪气地演。
“晴晴就是这样被你吓坏的。”
梁丘伏仍然不理他。
直到一刻钟后拉了灯,他才突兀地说:“弃养是违背道德的。”
哦,果然晴晴是他捡的。
孙陵白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朝向他:“你在说猫,还是你自己?你们执行官也会期望有家人吗?”
黑暗里,梁丘伏的声音没有那么冷硬了,像是沙沙的夜风响:“没有那种东西,我们是族谱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
他不答了。
孙陵白又问:“如果我只问梁丘伏呢?”
薄纱一样的月光透进来,朝昏暗里最亮的那双蓝眼睛靠近、收拢,叫它活像一对莹亮的猫眼石,让人止不住探索与珍藏的渴望。
然而被它嵌着的人,就跟条大木桩子一样,死板、无聊。只有在很少的时刻,譬如现在,会流露出一点类似孤独的情绪,但那也足够叫人惊奇了。
那人说:“不知道。”
声音轻轻的:“那是世界给多数人的配置。但必然存在的,不一定是天然有益的。新世界诞生伊始,家人就只是为了契合族谱的规则,不是为了填补个人的情感需求。”
至于文学中思想上的积极宣扬,不过是为了叫人们更轻易和平地接受它。
孙陵白说:“梁丘伏,我发现你说话真绕。”
梁丘伏“嗯”了声:“睡吧。”
孙陵白还想着那份覃越风和梁丘伏的DNA亲子鉴定——累积非父母排除概率大于0.9999,累计亲权指数为250745.773。
讲人话就是,覃越风是梁丘伏他妈。
一个在地球上存在的活人,是执行官的血亲。
这足以颠覆过去几千年,新世界对执行官来源的主流认知。
孙陵白在昏暗中注视着梁丘伏的轮廓。
他像一座山峦。被透气的窗缝顶动的窗帘,像他的瀑布,他们正和谐地组成世界的一角。
“梁丘伏,我还想说句话。”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