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翎第一反应是喊池宿,灯的开关离床边很远,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好像发烧了,根本没有力气和勇气去开灯。
“池宿?池宿!”
陈翎不敢停下来,哪怕没有任何回应,他怕又听见滴答滴答的声音。只是声音开始一声比一声小,心里有种直觉,池宿不在。
他裹着被子伸手去摸手机,按亮了手机,他也不会那么怕了。
黑沉的夜对陈翎来说,就像是被塞进浓黑,透不过气的石油里,无数种不好的联想会化作利刃割得他满身伤口。
“怎么会不在?”
陈翎记得就放在枕边,可怎么都摸不到。
他呆坐了一下,耳边又传来滴答的声音,好像头上有个伤口在往下渗血。
“池宿……池宿……你生气了吗?你走了吗?”陈翎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频率开始失控,竭力地想办法说话调整。
可越是没有回应,他越是控制不住地发抖,很快话也说不出口。
寂静的夜里只剩下他过度的呼吸声,陈翎感觉到手脚发麻,浑身发冷,又疑心自己在失血。
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蜿蜒爬过皮肤,留下麻痒的感觉,让他渐渐沉溺在流血的幻觉里。
陈翎几乎是摔下了床,撞到了桌子也不觉得疼,向前胡乱地摸手机,不知道撞到了什么,耳边炸开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胡乱摸索的手掌直接按了上去,尖锐的刺痛也没能让他清醒。直到摸到了手机,手心里滑-腻的血差点让他脱手。
可怎么按都没有反应,没有亮屏。
陈翎顿时慌了神,听见自己不正常的心跳声,耳边嗡鸣的声音吵起来,猛然双手双脚发麻地软倒在地上,控制不住地抽搐。
啪——
陈翎的眼前突然猛地亮起,突然的亮光,他反而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他感觉到身体一轻,落入一个带着凉意的怀抱里。有个又沉又缓的声音,带着莫名安定的力量在对他说。
“陈翎,呼吸放缓,慢慢来。”
陈翎眼前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和四散的彩粒子,这个声音划破了迷蒙,让他不由得慢慢放松了下来。
“吸气。屏气。”语气带着不容质疑的意味,陈翎下意识就照做了。
“好,慢慢呼气。数到8吐完。”
“好乖,做得很好。”那个声音说着臂弯托住了他。
往复几次,陈翎终于停下了抽搐,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
“你安全了,毛毛,我在你身边。”
熟悉的亲昵小名,夹着这声音低沉带着诱哄的意味,像一句咒语。
陈翎在被他掌控的呼吸节奏里,感觉自己慢慢安定了。鼻尖除了血腥味,还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楝甜香。
但很快一个塑料袋强硬地兜头套了过来,他下意识去抓,双手却被一只手掌稳稳抓住,禁锢得动弹不得。
“听话,不要乱动。”又是命令式的语气,陈翎莫名觉得更熟悉了。
但随后,他又昏昏沉沉地没什么意识了,只隐约感觉到他被抱着不断地移动,而后那个怀抱离开了。很果决,甚至把他伸出去的手按了回去。
“听话。”
听话……
陈翎的梦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和清浅变淡的苦楝香气。
可深秋哪里来的苦楝花呢?
陈翎迷迷糊糊地想,只有暮春的时候……
庭院里那棵贴着小洋楼生长,参天茂密的苦楝才会结粉紫色的小花。阵阵夹着草木清气的甜香,随着暮春的细雨飘过来。
陈翎淋着雨恍惚地抬头,好像看见一扇大开的窗户。
我得爬上去,陈翎想,免得他等急了……
“陈翎!”
陈翎猛地睁开眼醒了,又迷糊地眨了两下眼,转头看到搭在床边的黑色羊绒大衣,才回过神来。
循声下意识呆呆地看向扑到床边的池宿。
“你要吓死我了,你怎么了?怎么突然……”
陈翎戴着呼吸面罩,能感觉到他被注-射过镇静。因为他此刻看着满脸愧疚的池宿竟然什么情绪都没有,甚至疲惫地转过头去。
“你也是家属?”
护士走了过来,正准备给陈翎的吊瓶换水,刚说完就猛地皱起眉很不客气地对池宿说:“麻烦你先出去,病人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你可以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再来。”
“待会他呼吸机就要撤掉了,你这一身烟酒味让他气都喘不过来。”
陈翎没有去看池宿,只是一直盯着那件黑色的羊绒大衣,不用回忆,单看它低调昂贵的质感,陈翎就知道只能是李明羿。
池宿被热心的护士小姐姐赶出去了,陈翎看也没看他,只是撑着要起身去拿那件大衣。
“哎哎哎,你慢点,差点回血了。你手还包着呢。”护士小姐姐对他的语气倒是很轻柔。
“你要拿衣服我帮你。”
陈翎被扶着慢慢坐了起来,护士小姐姐把衣服递了过去,忍不住说:“看起来就很贵,料子摸着好舒服啊。不过连个吊牌和水洗标都没有,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
陈翎没那么细的心,这么一听才发现的确是这样。
“也不知道你是遇到了什么事,但你最近都要保持心态平稳。”显然小姐姐是为了分散陈翎的注意力才多说这么几句。
“天大的事,也没有活着大。”
陈翎还带着呼吸机不能摘,也没法说谢谢,只能笑着对她点点头。
护士小姐姐莫名脸红了,调了一下吊瓶流速就关门离开了。
没多久,门外又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陈翎拿着大衣,莫名有了点期待,转过头看着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