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赶在所有人,尤其是那个未来会成为他梦魇的少年察觉到异常之前,彻底消失在人海。
姬楼雪轻轻抚摸着怀中那厚厚一沓冰冷的、却代表着生机的钞票,眼神沉静而锐利。
自由的味道,原来如此沉重,又如此诱人。
晨曦微露,清冷的空气透过小旅馆单薄的窗户缝隙钻进来。
姬楼雪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小心地将大部分现金用塑料袋层层包裹,塞进运动包最底层,只留下几千块零钱和几张百元钞票贴身携带。
他背上轻便了许多的运动包,如同一个普通的、早起赶路的学生,离开了那间弥漫着霉味的斗室。
城市刚刚苏醒,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族行色匆匆。
姬楼雪混迹其中,毫不起眼。
他首先走进一家文具店,买了一份最新版的全国交通地图册、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一个印着俗气风景画的硬壳笔记本,还有一个半旧的、容量适中的深蓝色双肩背包——比那个装奢侈品的运动包低调得多。
接着,他走进一家顾客稀少的连锁快餐店,点了一份最便宜的早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摊开地图册和笔记本,假装在温习功课,实则在飞快地规划着路线。
目标就是远离 S 市,远离姬家辐射范围,远离秦满樾可能存在的任何地方。
南方沿海?西南边陲?系统休眠前建议的小渔村或偏远小镇,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方向标。
【……滋……系统……重启中……核心能量恢复……23%……】
脑海中突然响起微弱但清晰了一些的电子音,带着明显的疲惫感,【……宿主……还活着?……滋啦……坐标确认……S 市老城区边缘……】
“醒了?”
姬楼雪精神一振,在脑中回应,“正好,帮我筛选最优离城路线。避开所有需要实名认证的交通工具,目标是南方或西南方人口流动性大、管理相对松散的沿海小镇或内陆偏远节点。优先考虑长途汽车或水运。”
【……滋……指令接收……正在接入本地公共交通网络……检索中……滋啦……】系统的光芒似乎明亮了一丝。
【……推荐方案一:前往城西长途汽车枢纽站。今日上午 9:15 分,有一班前往邻省 L 市的长途汽车,终点为 L 市下辖的‘青屿镇’,途径多个非实名制购票点的小站。L 市距离 S 市约 400 公里,青屿镇为沿海渔业小镇,人口流动性尚可,姬家影响力微弱……车票需现金现场购买,无联网记录风险……滋啦……】
“青屿镇……”姬楼雪在地图上迅速找到那个小小的标注点,一个远离海岸线的半岛尖端。
“好,就它了!”
他三口两口吃完冰冷的早餐,背上新买的双肩包,将地图册和笔记本塞进去,起身融入清晨的人流。
城西长途汽车站嘈杂混乱,空气中混合着汗味、汽油味和廉价食物的气味。
形形色色的人拖着行李,操着各地的方言。
姬楼雪压低了棒球帽的帽檐,排队在售票窗口,用带着一点刻意模仿的外地口音和现金,顺利买到了一张前往“青屿镇”的车票。
票面上只有模糊的“青屿”字样和一个手写的车次时间,没有任何身份信息。
【……滋……目标锁定:9:15 分,车牌尾号 734 的蓝色宇通大巴……停靠位置:7 号站台……滋啦……建议宿主提前十分钟登车,选择后排靠窗位置……减少关注度……】系统持续提供着指引。
姬楼雪捏着那张薄薄的车票,像捏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穿过拥挤的人群,找到 7 号站台。
那辆略显破旧、车身沾满泥点的蓝色大巴已经停在那里,司机正靠在车门边抽烟。
乘客们正陆续将大包小包的行李塞进车底的行李舱。
姬楼雪的心跳得很快。
他环顾四周,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可能投来视线的人。
没有熟悉的校服身影,没有姬家的人,也没有……那个清瘦沉默的少年。
他稍稍松了口气,将双肩包抱在胸前,这里面是他的全部身家和重要物品,随着人流登上了大巴。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气味。他按照系统提示,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
车窗玻璃有些模糊,映出他苍白而紧绷的脸。
引擎轰鸣着发动,车身开始轻微震动。
大巴缓缓驶出车站,汇入城市的车流。
高楼大厦在车窗外飞速倒退,渐渐被低矮的厂房、零散的农田所取代。
S 市的轮廓,连同那所奢华的圣樱学院、冰冷的公寓,以及那个让他恐惧又带着奇异宿命感的少年秦满樾……都一点点被抛在了身后。
一种巨大的、混杂着解脱与茫然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姬楼雪。
他靠在并不舒适的椅背上,闭上眼睛,紧绷的神经第一次有了一丝松懈的迹象。
【……滋……离城成功……第一阶段逃亡完成度:100%……滋啦……系统进入低功耗维护模式……宿主……保重……】
系统的声音带着完成使命的疲惫,光芒彻底黯淡下去,陷入了沉寂。
姬楼雪在心底无声地道了句谢。
现在,真的只剩下他自己了。
大巴在国道上颠簸前行,窗外的风景变得单调而陌生。
姬楼雪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构思他“身份隐匿”计划的核心——一份能暂时取信于人的“证明”。
他回忆着原主记忆里一些模糊的、关于早年人口流动和户籍管理的信息。
在这个世界的某些偏远地区,尤其是早年经历过移民、垦荒的地方,户籍登记可能存在疏漏,或者依赖基层组织的证明信。
他需要给自己编造一个合理的、难以立刻查证的背景。
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划过:
证明
兹有我村(XX 省 XX 市 XX 县青山乡柳树沟村)
村民柳明,男,现年 17 岁,身份证号:……
因其父母早年外出务工失联,一直随祖父柳根生在村中生活。
现祖父因病去世,柳明欲前往沿海地区投靠其表叔 谋生。
因其早年未及时办理身份证,特此证明其身份属实,望沿途关卡及当地予以方便。
证明人:柳树沟村委会
日期:写一个稍早的日期,比如一个月前
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证明。
没有公章,没有具体地址,表叔更是子虚乌有。
但在一个信息闭塞、主要依靠熟人社会运作的偏远渔村或小镇,这样一份手写的、带着点“官方”口吻的证明,配合他刻意表现的孤僻、少言和对“家乡”情况的含糊其辞,或许能糊弄一时。
关键在于,他要去的“青屿镇”,本身就是一个接收了大量外来务工人员的地方,管理相对松散。
姬楼雪反复推敲着措辞,模仿着记忆中某些证明文件的口吻。
他将证明写在笔记本的中间几页,前后则随意写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单词、算式,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学生的草稿本。
他将证明那一页折了一个不显眼的角。
做完这一切,他收起笔记本,望向窗外。
公路两旁出现了连绵的山丘,天空变得高远而辽阔。
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尘埃落定般疲惫的轻松感,缓缓蔓延开来。
他不再是姬家的“楼雪少爷”,不再是秦满樾砧板上的“器官库”。
他是柳明,一个父母失联、祖父去世、背井离乡去投靠远方表叔的孤僻少年。
大巴一路向南,穿过城镇,越过田野,跨过河流。
车厢里有人昏睡,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看着窗外发呆。
姬楼雪也闭上了眼睛,怀抱着装着全部身家和伪造希望的背包,在引擎的轰鸣声中,意识渐渐沉入一片混沌的浅眠。
他不知道青屿镇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
但他知道,他活下来了。
用一场近乎疯狂的死亡轮回,换来了这颠簸前路上,渺茫却真实的新生。
车窗外,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远方的海平面上,泛起点点金光。
那里,就是青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