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上背包拉链,她最后环视这个工作了大半个暑假的地方——水槽里堆着未洗的碗碟,灶台上散落着调料,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从明天起,这里再也不会有一个叫李春珊的洗碗工了。
她挺直脊背,推开那扇熟悉的弹簧门。
灯光迎面扑来,刺得眼睛发疼。
公交车上,李春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她想起第一天来时,满心想着要给苏羽买裙子,要存钱租个小房子,要一起养只叫年糕的猫。现在,这些计划都要推迟了。
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下,她打开信封数了数。工资比应得的少了两天,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争辩。
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她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手指,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从心底漫上来的无力。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苏羽这个消息。想到苏羽可能会露出的失望表情,心就一阵抽紧。就在这时,她看见那个戴着口罩的熟悉身影从楼道里跑出来,正四处张望寻找她。
苏羽看见她了,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小跑着过来。
在她开口前,李春珊抢先举起那个信封,努力挤出笑容:“我提前拿到工资了。走,带你去买你最爱的那家蛋糕。”
她想:有些难过不必分享,有些重担她愿意独自承担。只要能看到这样的笑容,一切就都值得。
回到家,暖黄的灯光将屋子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静谧里。李春珊刚放下蛋糕盒,想去倒杯水,手腕却被苏羽轻轻握住。“等等。”苏羽的声音很轻,“春珊,你今天不对劲……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她的目光像最细腻的砂纸,轻轻拂过李春珊脸上每一寸强撑出的平静。
李春珊想扯出个笑容蒙混过去,嘴角动了动,却终究没能成功。
“到底怎么了?”苏羽的手指收紧了些,眼神里是不容闪避的关切,“从你回来,就不对劲。”
李春珊垂下眼,看着自己被洗碗水泡得发白起皱的指尖,那些刻意压制的委屈和疲惫,在苏羽温柔的注视下,再也无处躲藏。“没什么大事。”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点颤意,“就是……工作没了。”
苏羽一怔,立刻追问:“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做得很好吗?”李春珊别开脸,声音低了下去:“主管说……后厨要精简人手。”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
苏羽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仔细梳理着什么。忽然,她像是想到了关键,呼吸微微一滞,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是因为上周……我生理痛那天,你为了早点回来,在后厨说了……我们的事,对吗?”
那个被刻意回避的真相,就这样被苏羽轻轻揭开。李春珊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反应,已经给了苏羽最确切的答案。
下一秒,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李春珊向后推去,她的腿弯碰到沙发边缘,整个人跌坐在柔软的垫子里。她还来不及反应,苏羽已经俯身过来,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沙发靠背上,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然后,苏羽吻了她。
这个吻急切地落下,封存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辩解与苦涩。李春珊的睫毛颤了颤,缓缓闭上眼。她感受到苏羽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感受到那咸涩的泪水滴落在自己的脸颊上,蜿蜒而下。
原来她都知道,知道自己独自承受的委屈,知道那些强装笑容背后的艰难。
在这个绵长而潮湿的吻里,李春珊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一点点软化下来。她抬起手,环住苏羽的脖颈,开始认真地回应。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和心跳,成为最坦率的告白。
许久,苏羽才稍稍退开,额头却仍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她的眼睛还红着,里面翻涌着复杂的心疼、愤怒和一种异常坚定的光芒。“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了。”苏羽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李春珊,你听见没有?这是我们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李春珊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有些狼狈的模样。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轻轻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
“嗯。”
李春珊在那声带着鼻音的“嗯”之后,并没有立刻从苏羽的怀抱里退开,反而是更紧地往对方怀里钻了钻,贪恋地深深吸了一口苏羽身上清冽又带着点甜香的气息,仿佛这是最能安抚她的良药。情绪渐渐平复,那些沉重和委屈被这个吻驱散了大半。
李春珊埋在苏羽颈窝里的眼睛滴溜溜一转,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她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已经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弧度。“苏羽……”她声音还带着点刚哭过的软糯,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苏羽垂在胸前的发梢,“我心情还是有点不好……需要你的安慰。”
苏羽看着她这迅速转变的状态,指尖轻轻擦过她微湿的眼角,语气温柔,“嗯?那……我们再把音乐盒拿出来,听听曲子?或者,你现在就想吃蛋糕?”
“不要那些!”李春珊摇摇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提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了很久的念头:“我们……一起洗澡吧?”
苏羽明显愣了一下,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薄红,连耳尖都透出了粉色。“什……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都有些结巴。“一起洗澡啊。”李春珊说得更加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要求。“你看,我今天特别倒霉,丢了工作,还在你面前哭鼻子,身心都受到了严重的创伤!”她一边说,一边煞有介事地蹙起眉头,做出西子捧心状,“作为导致我‘失业’的间接原因,以及我最最亲爱的女朋友,你难道不应该负起责任,用最亲密无间的方式,好好安慰我一下吗?”
这一番歪理被她说得振振有词,苏羽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像是熟透的樱桃。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羞赧地低斥:“李春珊!你……你这都是什么歪理……”“这怎么是歪理了?”李春珊趁势抱住她的腰,仰着脸,用那双还氤氲着些许水汽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苏羽,继续她的“表演”。“我都这么难过了,就想和你靠得更近一点嘛。而且……”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戏谑:“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害羞的?你的‘第一次’不都早就给了我吗?那时候你可没这么……”
“不许说!”
“害羞”两个字还没出口,苏羽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李春珊的嘴,阻止了她后面更让人脸红心跳的话。她的手掌温热,带着轻微的颤抖,显然是又急又羞。“唔……唔唔!”李春珊被捂住了嘴,只能发出模糊的音节,但那双弯起的笑眼却清晰地表达着她的得意和得逞后的快乐。她甚至伸出舌尖,飞快地轻轻舔了一下苏羽的掌心。
苏羽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跳如擂鼓。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一样的家伙,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底深处却因为她这般的耍赖和亲近,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甜意。她知道自己终究是拗不过她的。
“就只是洗澡……”苏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尽管脸上的热度丝毫未减。她垂下眼睫,避开李春珊那过于灼热和期待的视线,小声地补充,像是在给自己划定一条脆弱的防线。“不许……不许胡闹!”“我保证不乱来!”李春珊立刻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眼睛亮得惊人,但那笑容里的狡黠却让她的保证显得没什么说服力。
苏羽无奈地瞪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妥协了,转身走向浴室,脚步略显匆忙,背影紧绷。李春珊看着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快活地几步跟了上去。
几分钟后,浴室。
“李春珊你手往哪放呢?!”“就摸一下,就一下嘛……”“你放手……说好不胡闹的……”“我保证,真的就只是……摸一下……”“你……你这人怎么……”
半个小时过后,浴室的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苏羽扶着腰慢吞吞地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她双颊绯红,恶狠狠地瞪向身后那个一脸餍足的家伙——可那眼波流转间水光潋滟,与其说是瞪视,不如说是娇嗔。
李春珊正拿着毛巾擦拭湿发,对上她的视线,立即露出一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笑容,伸手就要来扶。“累不累?我帮你揉揉……”苏羽拍开她的爪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今晚……你睡沙发。”
“别啊——”李春珊顿时垮下脸,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我错了还不行吗?主要是……主要是我家小羽毛太可爱了,我没忍住……”回应她的是卧室门不轻不重关上的声音。
林薇出差回来的那个清晨,天光未亮李春珊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散落在苏羽房间里的物品——牙刷、笔记本,还有那件穿惯的睡衣。苏羽还在睡梦中,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熹微晨光里投下细密的影子。李春珊俯身,极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要走了?”苏羽还是醒了,声音里带着朦胧睡意。
“你妈妈今天回来。”李春珊把最后一件T恤塞进背包,“得在她到家前回去。”
苏羽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她默默看着李春珊拉上背包拉链,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衣角:“下次还来吗?”“来。”李春珊握住她的手,“只要你想我。”她们在门外交换了一个漫长的吻,带着清晨的凉意和分离的不舍。
回到自己家时,奶奶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李春珊,她手里的衣架哗啦作响:“死丫头还知道回来?这半个月连个电话都没有!”李春珊低头换鞋:“在同学家学习,没太多时间打电话。”“学习?”奶奶跟在她身后,“你还会好好学习?”
这时里屋传来爷爷剧烈的咳嗽声。李春珊快步走过去,轻轻拍着他的背:“爷爷,今早吃药了吗?”爷爷摆摆手,咳得说不出话。奶奶端来温水,语气软了几分:“你不在家这几天,他咳得更厉害了。昨晚一宿没睡好。”李春珊愧疚地垂下眼睛。她拧干毛巾给爷爷擦脸,发现他又瘦了些。
“头发怎么还是不留长?”奶奶突然注意到她的头发,扳过她的肩膀,“怎么还剪这么短?跟个假小子似的!”李春珊下意识摸了摸耳后的短发:“天热,这样凉快。”
“凉快?”奶奶的声音陡然拔高,“女孩子家留这么短的头发,像什么样子!街坊都在问,是不是你爸妈不在了,你学坏了……”
“剪个头发就学坏了?”李春珊猛地站起来,“奶奶,都什么年代了?”
“什么年代?再新的年代也没有女孩子剪这种头发的道理!”奶奶指着她的头发,手指发抖,“你看看隔壁家的小雯,长发飘飘的多文静。你呢?整天不是住同学家就是剪这种不男不女的头发……”
“我什么样用不着和别人比!”李春珊的声音也大起来,“短发怎么了?我舒服就行!”
爷爷的咳嗽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制止的意味。李春珊咬住嘴唇,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她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门外,奶奶还在絮絮叨叨:“这死丫头一说就发脾气……这头发非得给我留长不可……”
李春珊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房间里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想起苏羽家里温暖的灯光,想起她们依偎在沙发上听音乐盒的夜晚。
奇怪,明明还是白天,但不知为何,天空完全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