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羽……”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没衣服换了。”苏羽正在整理床铺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眼,然后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但都叠放得整整齐齐。她拿出一套叠好的、干净的蓝白校服,递给李春珊:“先穿我的吧。”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李春珊接过那套还带着淡淡洗衣液香气的校服,心里美滋滋的。这可是苏羽的衣服!她迫不及待地套上。
结果……有点囧。
苏羽比她稍微瘦一些,骨架也小。衬衫穿在她身上,肩线明显窄了,绷得有点紧,尤其是胸口的位置,更是勒得有些呼吸不畅。裤子也短了一小截,露出纤细的脚踝。李春珊对着镜子照了照,扯了扯紧绷的衬衫下摆,表情有点滑稽:“好像……有点小?”苏羽看着她那副像是被塞进不合身壳子里的模样,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她没评论合身与否,只是转过身,开始收拾书包,淡淡地说:“走吧,要迟到了。”
于是,这一天,李春珊就穿着苏羽这套明显小了一号、绷在身上的校服,在各种或好奇或窃笑的目光中,昂首挺胸(虽然有点勒得慌)地度过了。她甚至有点享受这种“不合身”,因为这上面有苏羽的味道。
放学铃声一响,李春珊就立刻对苏羽说:“我先回趟家,拿几件衣服,很快回来!”她得回去收拾点换洗的,总不能一直这么勒着。苏羽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找班主任请好半个小时的假,李春珊马上就像只出笼的小鸟,飞快地跑出校门,跳上公交车。一想到接下来半个月,都可以和苏羽待在同一个屋檐下,没有林薇那座大山的压迫,她就觉得空气都变得无比清新,连身上这件勒死人的校服似乎也没那么难受了。她哼着不成调的歌,脚步轻快地推开自家那扇老旧的门。
“还知道回来?”奶奶沙哑尖锐的声音立刻从厨房传来,带着一贯的不满和数落,“一天到晚野哪儿去了?家都不要了?我看你迟早死在外面!”若是平时,李春珊或许还会顶两句嘴,或者心情沉闷地躲回自己房间。但今天,她的心情好得出奇,仿佛镀上了一层金钟罩,对这些刻薄的话完全免疫。她甚至笑嘻嘻地凑到厨房门口,探头进去:“奶奶!我回来拿几件衣服!这几天去同学家一起复习!备战月考!”
奶奶正在淘米,闻言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睛怀疑地上下打量她:“同学家?哪个同学?男的女的?复习?我看你是又想出去鬼混!”“女的!当然是女的!还是人长得好看、学习又特好的那种!”李春珊面不改色地扯谎,语气轻松,“不然我能进步这么大嘛!老师都表扬我了!不信你去问!”她搬出“老师表扬”和“进步”这两个对于奶奶来说最具杀伤力的词。
果然,奶奶脸上的怀疑稍稍减退了些,但依旧嘟囔着:“就知道乱惹事……家里住不下你?非要去别人家添麻烦……衣服自己拿!别把柜子翻乱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收拾好的!”“知道啦知道啦!”李春珊目的达成,心情大好,也不计较奶奶的唠叨,转身就钻回了自己那个小房间。她快速地从那个衣柜里翻出几件常穿的、还算整洁的T恤、牛仔裤和内衣裤,又塞了两套换洗的校服,胡乱塞进一个半旧的帆布包里。动作麻利,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
拉上拉链,拎起包,她像一阵风一样冲出房间:“奶奶我走啦!”“死丫头饭都不吃啦?!”奶奶的喊声从身后传来。“不吃啦!回学校吃!”李春珊头也不回地应着,人已经跑出了门,砰地一声将奶奶未完的唠叨和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关在了身后。
临近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爽,吹拂着她因为奔跑而发热的脸颊。她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朝着公交站台跑去,心里充满了对接下来“同居”生活的无限憧憬和雀跃。那个有苏羽在的、暂时没有林薇的“家”,像黑暗尽头透出的光,吸引着她全力奔赴。
周末,夕阳的余晖透过厨房干净的玻璃窗,将整个空间染上一层温暖的橙黄色。锅里炖着的番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酸甜诱人的香气。李春珊系着那条对于她来说略显秀气的围裙,正手忙脚乱地按照手机菜谱上的指示往汤里加调料。苏羽则安静地站在一旁洗菜,水流声哗哗,侧脸在暖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这短暂而寻常的温馨,像偷来的时光,每一秒都带着不真实的甜蜜。
突然,一阵突兀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打破了这片宁静。一个黑黄相间的、带着明显攻击性气息的身影,像一颗微型轰炸机,猛地从敞开的窗户缝隙里冲了进来。它在厨房不大的空间里横冲直撞,翅膀高速振动发出的噪音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和骇人。
苏羽洗菜的动作瞬间僵住,她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唰”一下变得惨白,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青菜掉进水槽也浑然不觉。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呼吸都屏住了,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的恐惧。那种恐惧是发自本能的、深入骨髓的,远比面对母亲责骂时更甚。李春珊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吓了一大跳,心脏猛地一跳,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她平时咋咋呼呼,其实胆子也并不大,尤其怕这种带刺会蜇人还带毒性的飞虫。几乎是下意识地,她也想尖叫着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然而,她的目光在触及到苏羽那张血色尽失、写满惊惧的脸时,所有的害怕仿佛瞬间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了——保护欲。
苏羽在害怕。
她需要保护。
这个念头像一道强光劈开了她的恐慌。眼看着那只马蜂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嗡嗡叫着,似乎判断着方向,下一秒就可能朝着僵立的苏羽冲过去。李春珊脑子一热,几乎是想也没想,一把抄起手边还沾着番茄汁的锅铲,猛地踏前一步,挡在了苏羽身前。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腿肚子其实也在发软,握着锅铲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但她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站稳,眼睛死死盯着那只乱飞的马蜂,嘴里发出毫无威慑力的、带着颤音的驱赶声:“走开!快走开!出去!”她不敢真的去打它,怕激怒它,这样反而更危险。只是笨拙地、幅度极大地挥舞着锅铲,试图制造动静和气流,把它吓走。
那马蜂被这突如其来的干扰弄得更加焦躁,嗡嗡声更响,飞行轨迹更加混乱莫测,好几次几乎贴着李春珊的脸飞过,吓得她头皮发麻,差点没闭眼尖叫出来,但硬是凭着那股“不能退”的劲儿撑住了,始终牢牢地把苏羽护在身后。“那边!窗户!把它赶出去!”李春珊一边胡乱挥舞着锅铲,一边声音发颤地指挥着,也不知道是在指挥自己还是在指挥那只根本听不懂人话的马蜂。苏羽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明明自己也怕得要死、却像只炸毛的小母鸡一样挡在她身前、可笑地用锅铲对抗着危险的身影,看着她微微颤抖却一步不退的背脊……
那只马蜂终于在李春珊毫无章法的驱赶和噪音干扰下,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找到了出路,嗡嗡叫着,一个转向,猛地又从窗户缝隙钻了出去,消失在了傍晚的光线里。嗡嗡声戛然而止,厨房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锅里番茄汤还在咕嘟冒泡的声音,以及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李春珊还保持着那个举着锅铲的滑稽姿势,僵了好几秒,才像是脱力般缓缓放下手臂,长长地、重重地吁出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几乎浸湿了内里的T恤。
“走……走了……”她转过身,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看向苏羽,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却发现自己脸颊肌肉有点僵硬。苏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汗湿的额角,移到她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上,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因为后怕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里。然后,她走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春珊那只还紧紧攥着锅铲的、冰凉的手,她的指尖也有些凉。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李春珊脸上,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为一句轻声的:“谢谢。”李春珊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看苏羽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心里的那点害怕瞬间被巨大的满足和喜悦取代了。她反手握住苏羽的手,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带着点傻气和得意:“谢什么!小意思!以后有我在,什么马蜂蟑螂老鼠,统统别想吓唬你!”虽然刚才她自己吓得腿都快软了。苏羽看着她那副明明怂却非要逞强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汤好像快糊了。”她提醒道,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时的平淡。“啊!我的汤!”李春珊这才猛地想起灶上还炖着东西,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松开苏羽的手,转身去抢救她的番茄汤。
小小的插曲过去,厨房里重新飘起食物的香气,混合着一种无声的、却更加紧密的温情。
那只被吓跑的马蜂,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它短暂的闯入,却让某个人,在害怕得发抖时,因为另一个人,生出了撼动世界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