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天色依旧沉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透不出半点阳光。苏羽推开家门，家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林薇还没有回来。

苏羽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她悄无声息地关上门，弯腰换鞋，动作轻缓，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玄关的镜子里，映出她略显苍白疲惫的脸。眼睛因为不久前哭过，还带着些微的红肿，虽然已经用冷水敷过，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痕迹。

她下意识地抬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眼角，又迅速放下。她深吸一口气，将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一点点收敛干净，重新覆上那层惯常的、平静无波的面具。只是那双深黑色的眼底，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流动的微光。

她拎着书包，脚步很轻地穿过安静的客厅。客厅收拾得一丝不苟，茶几上纤尘不染，所有物品都摆在固定的位置，透着一种冷冰冰的秩序感。她没有在客厅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打开门，再轻轻关上，反锁。“咔哒”一声轻响，将外面那个空旷、冰冷、充满无形压力的世界暂时隔绝。

属于她的小小空间里，光线有些昏暗。她靠着门板，没有立刻拉开窗帘，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坐到书桌前开始学习。而是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拳头。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以及指尖那一点点虚幻的、柔软的触感。那是李春珊嘴唇的温度，和她恶作剧般舔过时那转瞬即逝的、令人心悸的湿濡。

苏羽的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她抬起那只手，指尖微微颤抖着，黑暗中，仿佛还能看到自己当时惊慌失措、面红耳赤的狼狈模样。

太丢人了！

可是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丝陌生的、甜涩的暖流，悄悄地盘旋上升，冲淡了那点羞窘。李春珊笑得弯弯的眼睛，耍赖时理直气壮的模样，明明身上带着伤却依旧明亮灿烂的笑容像一个个鲜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还有那句不加任何修饰的“我喜欢你”。

苏羽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软的涟漪。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了心口，那里跳得很快，很重，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活的悸动。

原来被一个人这样直白而热烈地喜欢着，是这样的感觉。像寒冷的冬夜里，突然捧住了一杯滚烫的水，烫得手心发痛，却又贪恋那一点驱散所有阴冷的暖意。

她在门口静静地站了很久，任由这些混乱又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发酵。直到窗外传来隐约的、其他住户回家的动静，她才像是猛然惊醒。

不能发呆太久。

她走到书桌前，放下书包。却没有立刻拿出习题册，而是先拿出了手机。屏幕亮起，解锁。微信界面还停留在和李春珊的对话框。那个活泼的动漫头像安静地躺在最上面。她们的对话还很少，只有最初系统生成的那句“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苏羽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想问她伤口还疼不疼，想问她有没有按时吃药，想问她有没有像她一样，在想着对方。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终还是退出了对话框。

她放下手机，强迫自己拿出数学竞赛的习题集摊开。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写下第一个字。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脑子里想的，却不是复杂的公式和定理，而是——

这几天每次回家前，是不是都可以稍微绕一点路，去看看她？只要时间掐得准，应该不会被发现。

明天用什么理由出来呢？图书馆查资料这个借口，还能用几次？

她会喜欢吃什么呢？下次去，要不要偷偷带一点零食？她看起来就是会喜欢吃各种零嘴的样子。

一个个琐碎的、甚至有些幼稚的念头，像偷偷冒出头的小草，挤占了原本被各种习题和规则填满的大脑。苏羽微微蹙着眉，脸上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神情。

直到外面传来熟悉的、由远及近的高跟鞋脚步声清脆，规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敲打在楼道里，也敲打在苏羽的心上。苏羽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她脸上的所有柔和神情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优等生。她迅速将手机塞进抽屉最深处，深吸一口气，拿起笔，低下头，目光专注地落在习题集上，仿佛从一开始就在专心学习。

心脏，却还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怀揣着一个巨大而甜蜜的、不能见光的秘密。

一周后。

清晨的空气带着清冽，阳光挣扎着穿透连日来的阴霾，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巷口那盏坏了几天的路灯终于修好了，在熹微的晨光里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李春珊站在老地方，背靠着那面熟悉的、斑驳的墙壁。她身上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脸上的淤青淡了不少，只眼角和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黄印。

她出院了，昨天下午办的手续，奶奶去接的她，一路上的唠叨和数落几乎没停过，但她左耳进右耳出，心里只惦记着一件事——今天早上，一定要在这里等苏羽。

已经一周没见面了。

虽然每天都能在微信上断断续续聊几句，但苏羽打字很慢，回复也很简短，而且总是透着一种小心翼翼，像是在防备着什么。李春珊知道她在怕什么，也不敢多打扰，只能靠着那点可怜的文字和几个系统自带的表情包，揣摩着手机那头那个人的情绪。

她想亲眼看看她。看看她这一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又瘦了，脸上的表情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冷冰冰的。

心脏因为期待和一点点莫名的紧张，跳得比平时快一些。她时不时踮起脚，朝着那扇紧闭的单元门张望。

七点十分，那扇门准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

苏羽走了出来，她依旧穿着蓝白校服，背着那个看起来永远沉甸甸的书包。清晨的阳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形和低垂的侧脸。李春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站直了身体，目光紧紧追随着她。

苏羽走下台阶，像以往无数个清晨一样，朝着巷口走来。她的步伐似乎比平时更慢一些，头微微低着，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部分眼睛，让人看不清她具体的神情。就在她快要走到巷口，即将像过去一周那样目不斜视地径直走过时——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极其短暂的一个停顿，短暂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精准地、直直地看向了李春珊所在的方向。两人的视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空中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李春珊清晰地看到，苏羽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了一丝什么——是惊讶？是确认？还是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

那复杂的情绪一闪而逝，快得让她抓不住。苏羽的脚步没有停下，也没有加快。她只是看着李春珊，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她像是完成了某个无声的确认，又重新低下头，继续以她那种特有的、匀速而平稳的步伐，走出了小巷，汇入了上学的人流。

自始至终，她没有说一句话，没有一个明显的手势，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李春珊却站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填满了，涨得发酸，发烫，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咧开一个大大的、傻气的笑容。

那个眨眼！

她看到了！苏羽看到她了她没有假装没看见！她用她们之间才懂的方式，跟她打了招呼！汹涌的喜悦像暖流瞬间席卷了全身，冲散了清晨的寒意和一周来的所有思念与忐忑。

她立刻像以前一样，迈开脚步，跟了上去。保持着那十几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在身前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上跳跃。李春珊看着苏羽被风吹起的发梢，看着她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书包，看着她偶尔因为避开行人而微微侧身的动作……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但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空气不再紧绷窒息，那段沉默的距离里，仿佛流淌着一种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隐秘而欢欣的默契。像一条无形的、温暖的丝线，将两人悄然连接。

李春珊甚至觉得，连苏羽那看似冷漠的背影，在今天早晨的阳光里，都显得柔和了许多。她跟着她，走过熟悉的街道，穿过喧嚣的校门。走到教学楼下的分岔路口，苏羽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向了重点班的楼梯，李春珊也走向自己班级的方向。

在踏上楼梯前，李春珊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恰巧，苏羽也正站在楼梯转角，回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再次隔空相遇。

苏羽的眼神依旧淡淡的，但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暖意。她极快地、几乎看不见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消失在了楼梯上方。李春珊站在原地，摸着胸口那颗还在砰砰狂跳的心脏，忍不住又傻笑了两声。

晨光正好。

她们的故事，好像终于要翻开崭新的一页了。

平安夜。

城市被一种喧嚣又温暖的节日氛围包裹着，霓虹闪烁，街道两旁的商店橱窗里摆着装饰精美的圣诞树，玻璃上喷绘着白色的雪花和麋鹿图案。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以及隐约传来的欢快圣诞歌曲。

然而，这所有的热闹似乎都被隔绝在了那栋老旧居民楼之外。李春珊吃完晚饭——依旧是简单的剩菜剩饭，奶奶照例念叨着物价和药费——就早早钻回了自己的小房间。窗外，别人家的窗户透着温暖热闹的光，偶尔能听到模糊的笑语声，更衬得她这里冷清寂寥。

她拿出作业，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和苏羽的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一个小时前，她发过去的一个系统自带的圣诞树表情，苏羽回了一个简短的“嗯”。

她知道苏羽在家，也知道，这种节日，林薇大概率会在家，看守着她的“重点培养对象”，不允许有任何“不必要”的娱乐和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