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李春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红肿着,里面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慌乱、悔恨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焦急,仿佛生怕对方不相信。
“我看见你……一点都不烦……真的!”她用力地摇着头,眼泪随着动作飞溅,“我当时……我当时是害怕……我怕我妈知道……我怕她找你麻烦……我怕……我怕一切变得更糟……我只能……只能那样说……”
她哽咽得几乎喘不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要将积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恐惧和无奈,在这一刻全部倾吐出来。“那些话……都是假的……不是真的……”她伸出手,似乎想去抓住什么证明,又无力地垂下,指尖冰凉,“你冲出来保护我……我很……我很……”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种震动,卡顿了一下,才带着哭音艰难地吐出,“……我很高兴。”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落在了李春珊的心上。
“还有……还有你考了三十五名……跑来抱我的时候……”苏羽的眼泪流得更凶,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心疼和后怕的颤栗,“我也……我也很高兴!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那样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会……只会把人推开……”
她哭得几乎脱力,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凉的病床栏杆才能站稳。所有的冷静、自持、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露出了底下那个同样会害怕、会无助、会后悔得不知所措的真实内核。
“对不起……对不起……”她像是只会说这三个字了,反复地、卑微地道歉,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床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害你受伤……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李春珊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看着。看着这个她从未见过的、哭得像个孩子一样脆弱又真诚的苏羽。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在那汹涌的、灼热的泪水面前,仿佛都被一点点冲刷、融化了。
原来不是讨厌她。
原来那些伤人的话背后,是害怕和无奈。
原来她也会为了自己,哭得这么伤心。
一种酸涩至极的暖流,伴随着心脏细微的抽痛,缓缓地流淌过四肢百骸。她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生气了。甚至有点想……哭。
她艰难地动了动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向了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人。指尖轻轻碰了碰苏羽冰凉颤抖的手背。“喂……”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柔和了许多,“别哭了……”
苏羽的哭泣声猛地一滞,抬起红肿的、泪眼婆娑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春珊伸过来的手,又看向她的脸。
李春珊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苍白的脸颊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声音闷闷的:“……丑死了。”
这句话没有任何嫌弃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闹别扭似的安慰。苏羽怔怔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苏羽怔怔地看着李春珊别开的侧脸和那只轻轻碰触自己手背的、带着暖意的手指,听着她那句别扭的“丑死了”。所有的道歉、所有的解释、所有的眼泪,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落点。一种巨大的、失而复得的酸涩暖流猛地冲垮了所有防线。
她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俯下身,伸出颤抖的双臂,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病床上的李春珊!
这个拥抱,和公告栏前那个猝不及防的拥抱完全不同。不再是李春珊单方面的、热烈的扑拥。而是苏羽主动的、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后怕和无比珍视的、用尽全力的拥抱。她抱得那么紧,仿佛要将对方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
她的脸颊紧紧贴着李春珊颈侧柔软的头发,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对方的发丝和病号服的衣领。身体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抖。
李春珊完全僵住了,身上被触碰到的伤处传来清晰的疼痛,但她却奇异地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那个突如其来的、紧密到令人窒息的拥抱上。苏羽的体温,苏羽的颤抖,苏羽冰凉的眼泪,苏羽身上那淡淡的、好闻的干净气息……所有的一切,都如此真实地包裹着她。
这不是梦。
苏羽……在抱她。
主动地、紧紧地抱着她。
李春珊的心脏以一种疯狂的节奏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奔涌着冲上脸颊和耳朵,带来一阵阵嗡鸣和灼热。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迟疑地、轻轻地回抱住了苏羽颤抖的背脊。手掌下,是对方单薄而绷紧的肩胛骨,和清晰传递过来的、剧烈的心跳。
两人就这样紧紧相拥着,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冷病房里。一个站着,俯着身,一个躺着,仰着头。姿势别扭,却谁也没有松开。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苏羽的颤抖渐渐平息,哭声也变成了细微的抽噎。她极其缓慢地、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臂,直起身子。她的眼睛和鼻子都哭得红红的,脸上泪痕交错,看起来狼狈又脆弱,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和柔软。
她看着李春珊同样泛红的脸颊和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睛,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还带着泪水的湿意。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个重大的决心,目光认真而清澈地看向李春珊,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李春珊。”“嗯?”李春珊下意识地应道,心跳依旧很快。
“重新认识一下,”苏羽看着她,一字一句,郑重地,仿佛在进行一个重要的仪式,“我叫苏羽。苏轼的苏,羽毛的羽。”
李春珊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一句话。但她看着苏羽那双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紧张的眼睛,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她也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激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李春珊。木子李,春天的春,珊瑚的珊。”
简单的名字,在这一刻,却仿佛被赋予了全新的、沉重的、充满希望的意义。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苏羽看着李春珊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压抑不住的、小小的弧度,看着她虽然苍白却焕发出别样光彩的脸庞……她知道,有些话,她今天必须说。不能再逃避,更不能再模棱两可。
她抿了抿唇,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但目光却没有丝毫躲闪,直直地望进李春珊的眼底:“李春珊,”她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你上次问我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
李春珊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呼吸都屏住了。她当然记得那个在走廊里、石破天惊的问题。
苏羽的脸颊泛起明显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但她依旧强迫自己看着李春珊,不躲不避,声音清晰而认真:“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同性恋。”她坦诚得令人心惊,眼神里没有任何敷衍或犹豫,“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以前……也不觉得这很重要。”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目光变得更加专注而温柔,像春日初融的雪水,清冽却温暖:“但是,”她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却无比肯定,“我知道,我喜欢你。”
“不是对同学的那种喜欢,也不是对朋友的那种喜欢,”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是……只想看着你,会因为你高兴而高兴,会因为你受伤而难受得要死……的那种喜欢。”
“是……即使害怕,即使可能会有很多麻烦,也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你的那种喜欢。”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微微颤抖着。她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对方的审判。
李春珊彻底呆住了。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在发着光的苏羽,听着她那番直接而真挚的告白。心脏涨得几乎要爆炸开来!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像海啸般瞬间席卷了她!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不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苏羽……也喜欢她!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出,却是喜悦的、滚烫的泪水。她猛地伸出手,再次紧紧抱住了站在床边的苏羽,声音因为激动和哽咽而语无伦次:“我也是!苏羽!我也是!我只喜欢你!从开学典礼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最喜欢你了!”
苏羽被她抱得踉跄了一下,连忙伸手稳住自己,也回抱住她。听到她这番毫不掩饰、热烈直接的回应,感受到她胸腔里传来的同样剧烈的心跳,苏羽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缓缓地、安稳地落回了实处。
脸颊上的红晕更深,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轻松而温暖的微笑。
两人就这样在病床边再次紧紧相拥,一个哭着笑,一个笑着哭,像两个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小傻子。冰冷的病房,仿佛也因为这份刚刚确认的、笨拙而真挚的心意,而变得温暖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