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咬牙硬撑。深夜，在奶奶的鼾声和爷爷的咳嗽声中，她就着昏暗的台灯，一遍遍演算那些令人头疼的题目，手指被笔磨得发红，眼皮沉重得简直要用牙签才能撑住。她反复默写公式，像念经一样背诵定理，把苏羽给她整理的错题集翻得卷了边。

偶尔，在讲解的间隙，苏羽抬起头，看到李春珊咬着笔头、眉头紧锁、一脸痛苦却又异常专注的侧脸时，眼神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和松动。那锐利的、属于“苏老师”的目光会稍稍褪去，流露出一点极细微的、类似歉疚或不忍的情绪。但她什么也不会说，只是默默地看她几眼，然后继续投入下一场战斗。

她们之间的交流几乎全部被数学公式和考点填满。那个公园，那个短暂的拥抱，那些小心翼翼的情绪试探，都被暂时埋进了沉重课业的最底层，无人提及，仿佛从未发生。

李春珊的成绩以一种缓慢的速度爬升着。从最初的不及格边缘，到偶尔能挣扎着及格，再到最近一次课堂小测，她竟然破天荒地考了九十八分。发下卷子那一刻，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指颤抖地抚摸着那个鲜红的分数，鼻子一阵发酸。

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苏羽。周六的咖啡馆里，她几乎是雀跃着将卷子推到了苏羽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待夸奖的小狗。

苏羽拿起卷子，仔细地看了一遍，特别是那几道李春珊之前总是出错、这次却做对了的题型。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抿成了一条直线，但眉宇间的紧绷感似乎缓和了一瞬。

“嗯，有进步。”她放下卷子，语气依旧是平淡的，听不出太多喜悦，但紧接着，她就从自己那堆厚厚的资料里抽出了一张新的、明显难度提升的综合卷，“把这套做了，计时九十分钟。你基础还是不牢，得分点不稳定，不能松懈。”

李春珊眼底的光亮稍稍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燃起。她接过卷子，用力点了点头：“好！”

这就是苏羽的方式。没有欢呼，没有鼓励，只有更高的要求和永不停歇的鞭策。李春珊渐渐也习惯了，因为她知道，在那份冰冷的平静之下，苏羽承受的压力远比她更大。

月考前的最后一个周六。咖啡馆里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凝重感。苏羽的状态比平时更加紧绷，像是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她甚至偶尔会走神，目光投向窗外，眼神空洞，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得指节发白。

李春珊做完一套题，抬头看到她这副模样，心里揪了一下。她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苏羽……你没事吧？”

苏羽像是被惊醒一样，猛地回过神，迅速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没事。做你的题。”

“你……别太逼自己了，”李春珊的声音很轻，带着笨拙的关心，“你肯定没问题的。”

苏羽没有回应，只是拿起红笔，开始批改李春珊刚做完的卷子，动作快得有些急促。鲜红的叉和勾迅速落在卷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批改完，她将卷子推回去，分数比上次低了一些。

“函数综合应用还是弱项，晚上回去把我标出来的那几道错题类型，每种找五道同类题做一遍。”她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李春珊看着那个分数，心里有些失落，但还是乖乖点头：“知道了。”

气氛再次沉默下来，只剩下令人压抑的书写声。不知过了多久，苏羽忽然极轻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开口，声音飘忽得让李春珊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如果……这次没考好……”

她的话没有说完，就戛然而止。仿佛只是压力之下无意识的呓语。但李春珊的心却猛地一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她。她抬起头，紧紧盯着苏羽。

苏羽却已经重新埋首于她的竞赛题中，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出现过。

李春珊张了张嘴，想问个明白，那句“没考好”会怎么样？和她有关吗？和她们有关吗？但最终，她什么也没问出口。所有的话语都凝固在喉咙里，化作一块冰冷的石头，沉沉地坠入心底。

窗外，天色灰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

月考结束那天下午，校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解脱和焦虑的复杂气息。成绩公布那天，教学楼下的公告栏前，早已被迫不及待想知道排名的学生围得水泄不通。喧闹声、欢呼声、叹气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

李春珊挤在人群外围，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她对自己那点可怜的进步其实没抱太大希望，但一想到苏羽这一个月来的严苛督促，想到那张九十八分的小测卷，心里又忍不住生出一点期待。哪怕只是前进几名呢？至少不能让苏羽的心血完全白费。

她踮着脚，视线艰难地越过攒动的人头，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从后往前找，是她一贯的习惯。

视线一行行往上扫……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就在她疑惑不解的时候，目光猛地定格在一个名字上——李春珊，班级第35名，年级第298名。

三十五名？！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又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真的是三十五名！她上次月考还是吊车尾的四十八名！一下子前进了十三名！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狂喜像海啸般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拘谨！数学！是数学提了分！那些熬夜啃下的公式，那些做吐了的练习题，那些被苏羽用红笔圈出的错题……都有了意义！

“啊——！”她忍不住尖叫出声，也顾不上周围人投来的诧异目光，猛地转身，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拨开人群，疯狂地寻找那个清瘦的身影。

她看到了！

苏羽正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似乎刚看完自己的排名，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正准备转身离开。

“苏羽！！苏羽！！！”李春珊一边大喊着她的名字，一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她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劈叉，带着哭腔，脸上却绽放着一个巨大而灿烂的笑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在周围所有学生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在喧闹嘈杂的公告栏前，李春珊如同扑火的飞蛾，猛地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用力地一把抱住了猝不及防的苏羽！

“三十五名！我考了三十五名！苏羽！谢谢你！谢谢你！”她把头埋在苏羽的颈窝里，声音哽咽，语无伦次，手臂箍得紧紧的，全身都在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数学！数学我及格了！还多了好多分！呜呜……谢谢你……”

苏羽完全僵住了。她像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击中，整个人都石化了。李春珊冲过来的力道很大，抱得她甚至踉跄了一下。温热的、带着泪水的脸颊贴在她颈侧的皮肤上，触感清晰得惊人。那带着哭音的、激动万分的喊叫就响在耳边，每一个字都像鼓点敲击着她的耳膜。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响亮的议论和窃窃私语，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她们身上。惊讶、好奇、暧昧、还有不加掩饰的鄙夷……各种视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苏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她的脸颊迅速升温，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般的灼热。她应该立刻推开她，像以前一样，用冰冷的沉默和疏离划清界限。这是最安全、最符合她一贯行为模式的做法。

但是……李春珊拥抱她的力道是那么大，那么真实，带着毫无保留的喜悦和感激，还有一种近乎依赖的脆弱。那滚烫的眼泪沾湿了她的脖颈，那激动到颤抖的声音里，充满了因为她而产生的、巨大的快乐。

推开她的手，仿佛有千钧重，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在那一片诡异的寂静和无数目光的聚焦下，苏羽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犹豫了一下，最终，极其轻微地、几乎是象征性地，在李春珊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动作生涩得近乎笨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慌乱。就像一个从没学过如何安慰别人的人，做出的最本能、最艰难的尝试。

“……嗯，”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的单音节，声音干涩沙哑，“知道了。”

这细微的回应，却让李春珊抱得更紧了。她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哭声中带上了更多的喜悦和宣泄。

苏羽僵硬地站在那里，承受着这个过于炽热的拥抱和周围所有复杂的目光。她的脸颊烧得厉害，心跳快得失控，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冷静和自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不该这样的。她明明最讨厌成为焦点，最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场面。可是……颈侧的皮肤感受着那份滚烫的湿意，鼻尖萦绕着李春珊身上淡淡的、带着阳光和汗水的气息。

一种陌生的、酸涩而滚烫的情绪，像破土的春芽，艰难地顶开了她心口那层厚厚的、冰封的土壤，探出了一点点稚嫩的、却无比真实的嫩尖。

她闭上眼，又极快地睁开。周围那些议论和目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模糊和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