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摔门而去的巨响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房间里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未散的硝烟味。苏羽僵硬地坐在书桌前，手指依旧在微微发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钝痛。

后怕和一种陌生的、虚脱般的亢奋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她竟然真的反抗了。为了李春珊。那个像一团不由分说的火焰、莽撞地撞进她灰暗世界的女孩。

年级前十。这个目标像一座沉重的大山，瞬间压了下来。她必须做到。不仅仅是为了堵住母亲的嘴，更是为了守住那家咖啡馆里短暂的温暖，守住清晨巷口那个沉默跟随的身影，守住那份让她感到“放松”和“真诚”的、岌岌可危的联系。

第二天，周六下午。“转角”咖啡馆。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

苏羽比平时更早到了几分钟，面前摊开的不是休闲的课外书，而是厚厚的数学竞赛习题集和物理错题本。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专注，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周身散发着一种紧绷的气息。

李春珊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她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在她对面坐下，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慢了，生怕打扰到她。

苏羽抬起眼，看了她一下，极快地说了声“来了”，便又立刻埋首于题海之中。

李春珊拿出自己的作业，但她显然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对面。苏羽那种全神贯注、如临大敌的状态，让她隐隐感到不安。是因为月考吗？可苏羽这样的学霸，也需要如此紧张吗？

时间在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咖啡馆舒缓的音乐中流逝。李春珊对着一道数学应用题发了半天呆，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终于，苏羽放下了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李春珊那片空白的作业纸上。

“怎么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解题后的疲惫。

“啊？没……没什么。”李春珊像是被捉住了一样，慌忙低下头，假装去看题目，“就是……这道题有点难。”

苏羽沉默了一下，忽然伸出手，将李春珊面前的练习册拿了过去。她的动作很自然，却让李春珊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羽快速浏览了一下那道题，又从李春珊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上看出了她的思路卡在哪里。她拿过一支笔，在干净的角落写下几个关键的公式和步骤，声音平静无波：“先求这个中间量，代入第二个方程，消元后再反推回去。试试看。”

李春珊愣愣地看着那清晰工整的步骤，又看看苏羽。这不是苏羽第一次看到她糟糕的成绩，却是第一次主动给她讲题。

“哦……好，谢谢。”她受宠若惊地接过练习册，尝试着按照苏羽的提示去解。

苏羽并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习题中，而是看着她磕磕绊绊地计算。当李春珊又一次出错时，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李春珊。”她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李春珊抬起头，心里咯噔一下。苏羽很少这样叫她，但每次这样叫都一定会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苏羽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平静或疏离，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焦灼的严肃：“你能不能……”苏羽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也试着好好学习，把成绩提上去？”

李春珊完全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解。她没想到苏羽会突然提出这个。成绩？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们之间，什么时候需要靠成绩来维系了？

苏羽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支笔，语气有些硬邦邦的，甚至带着点她不常有的急切：“不需要很好……但至少，不要太差。数学……起码要及格吧？”

李春珊的脸瞬间涨红了，一种混合着羞耻和难堪的情绪涌了上来。所以，连苏羽也开始嫌弃她的成绩了吗？觉得她太差劲，不配和她做朋友？

“我……我就是学不会……”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自卫般的抵触，“我就不是学习的料……”

“没有谁天生就是学习的料！”苏羽打断她，语气陡然变得有些尖锐，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她似乎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失控，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却更加显得沉重，“李春珊，你听我说。”

她再次看向李春珊，目光灼灼，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成绩好一点，总不是坏事。将来……选择也能多一点。”她不能说出母亲那道冰冷的最后通牒，只能试图用最朴素的理由说服她。

“而且……如果你成绩能好一点，”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有些含糊不清，“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或许也能多一点。”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李春珊。她猛地抬起头，撞进苏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里面盛满了某种她虽然看不太懂，却能清晰感受到的急切、担忧，甚至是一丝害怕？

她在害怕什么？李春珊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又松开。所有的羞耻和抵触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忽然有点明白了。苏羽反常的紧张，她突如其来的关心，她那句含糊的“时间多一点”……这一切，或许都指向一个她不知道的原因，一个苏羽无法明说，却真实存在的压力。

而这个压力，似乎与她自己有关。与她的成绩有关。

“是不是……你妈妈说什么了？”李春珊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

苏羽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迅速垂了下去，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着，手指用力地捏着那支笔，指节泛白。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李春珊的心沉了下去，随即又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她不能让苏羽一个人承受这些。如果成绩是横在她们之间的障碍，那她就去跨过它！哪怕它再难，再让她头疼！

“好，”李春珊听到自己的声音，“我学。我从数学开始。你……你能教我吗？”

苏羽终于抬起头，眼底深处那丝紧绷的焦虑，似乎因为这句话而稍微松动了一丝。她看着李春珊眼中那份罕见的、因为某个明确目标而被点燃的光亮，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沉重，“从今天开始，每周在这里，我帮你梳理数学知识点。”

她重新拿过李春珊的练习册，翻到最基础的概念部分，声音恢复了平时讲解题目时的冷静和条理，却似乎又多了一点不一样的温度：“这里，集合的概念你先要弄懂……”

李春珊赶紧凑过去，努力集中精神，跟上苏羽的思路。

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咖啡馆里灯光温暖。两个女孩的头几乎靠在了一起，一个讲得认真，一个听得专注。那一摞厚厚的竞赛习题被暂时搁在了一旁。

对苏羽来说，这是一场绝不能输的背水一战。对李春珊而言，这是一次为了靠近那个人而开始笨拙攀登的旅程。她们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事和压力，却在这一刻，因为同一个目标，而在弥漫着咖啡香气的角落里，短暂地结成了同盟。

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在书页翻动和笔尖沙沙作响的声音中飞速流逝。月考的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让空气都变得紧绷起来。

每个周六的咖啡馆之约，彻底变了性质。从前那种带着些许试探的安静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惨烈的学术攻坚。小小的咖啡桌被习题册、试卷和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彻底占领。

苏羽变成了一个极其严苛的“老师”。她似乎将对自己必须考进年级前十的巨大压力，无形中转嫁了一部分到对李春珊的督促上。她的讲解清晰、精准，直击要害，但同时也缺乏耐心。当李春珊反复在一个基础知识点上犯错时，她虽然不会斥责，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下意识加快的语速，以及偶尔划过的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李春珊的神经。

“不对，这里辅助线不是这么做的。重看一遍我上次给你画的模型。”

“这个公式套用错了，前提条件没满足。回去把公式和适用条件抄十遍。”

“计算又错了。细心一点，李春珊。”

李春珊学得头晕眼花，那些扭曲的数字和符号像最顽固的敌人，盘踞在她的大脑里负隅顽抗。她常常觉得自己像在泥沼里挣扎，每一次试图理解都耗尽心力。

她看着对面苏羽那张紧绷的、因为睡眠不足而略显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焦虑，所有想要放弃的念头又被她死死摁了回去。她不能放弃。苏羽在为了她们能“多一点时间”而拼命，她怎么能先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