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不……我该叫你‘书’，对么。”

这句话听似疑问，却全然没有询问的语气。朝贺弥生唇齿轻启，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笃定，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他早已看透的事实。

蹲下围观的身形一滞，紧接着，它缓缓侧过头，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朝向朝贺弥生。

片刻沉寂后，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而冷淡：

“你知道了。”

果然。

朝贺弥生眼帘微微垂下，眸中情绪未显，但内心却已掀起一层微澜。

即便他对这个猜测早已有九分把握，可只有当对方亲口承认的那一刻，他才能真正放下最后一分对意外可能性的顾虑。刹那间，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生出了‘自我’的超现实之物吗？”他轻声呢喃，语调低缓，似是自语，又似确认。

微微颔首，抬眼看着它站起身走过来，模仿他的动作，同样具现出一张椅子，缓缓坐下。

“有关‘书’的传闻在各方组织中都有流传，几乎成为了里世界中的都市传说。”

“据说是能实现写下一切的许愿机。”说着，朝贺弥生嗤笑了声，对它摊开一只手，“谁能想到实则已被特务科秘密管控着的‘书’，竟然拥有了独立的意识呢？”

“……”

见系统没有接话，朝贺弥生收回手，继续说道：“别看我现在这样，好歹曾经也在军政混了十多年日子，虽然异能特务科极力封锁了相关消息，但知道这条情报也不足为奇。

外面那些组织，为了你的下落可是争破了头皮啊，怎么样，看着他们互相攀扯、狗咬狗的场面感受如何？是不是很有趣？”

他说这话时，面上浮现出一抹笑意，俊美而张扬，宛如春日花颜绽放。然而那双眸子里，却空无一物，没有半分温度。

“书”的特殊之处，从最初便已显露无疑。

无论是跨越世界改写群体认知，为他虚构出一段本不应存在的过往经历，还是赞助给他的财富，再或者是任务咒力的汲取……

任凭他如何提出胡搅蛮缠的要求，这个自称“系统”的存在，似乎都能一一办到，且种种表现都不像是异能力达到的效果。

正如他曾对弥实说过的那样——世界冥冥中遵循某种平衡法则，越是效果强大的能力，往往越伴随着与之匹配的副作用。然而这一点，他从未在“系统”身上感受到。即便是再缺根筋的人也会察觉到异样，更何况自认头脑还算灵活的朝贺弥生。

仔细想来，能做到这一切的，恐怕也只有那种无限接近世界本质的存在，比如——“书”。

“……事实上，我并不是万能的。”

这时，那道没有五官的“朝贺”虚影开口说道。这一次，连声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明明看不到发声的器官，但那声音却清晰无比地传入耳中，甚至不需要空气传导。朝贺弥生心下了然，这是直接作用于大脑意识的交流方式。

“人类主观赋予我的价值高低，皆源于各自认知，并不受我控制。我的定位，从诞生之初，就只是一个记录者而已。”

“纪录？”朝贺弥生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眉头微微蹙起。

“没错，你可以将我看作为某种游戏数据的底层收集器。世界并不因我而运转，但我知晓所有人类曾经做过的事，以及正在做的事。”

“听着很像高维观测者的视角，而我们则是笼中之羽。”朝贺弥生双臂环胸，语气中带着几分冷峻的评判。

“的确。”它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不喜欢这种说法，不过事实如此。”

“但‘书’有实体，”他朝贺弥生抬手捻起一缕黑发，绕在指间，语气中存了几分明显质疑，“特务科曾通过某些手段封锁过它，这说明它并非完全无形无质。按照你刚才的说法，既然记录了所有人类的行为轨迹，那数据量岂不是庞大到难以想象？”

“所以是诞生之初。”将手臂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十指交叉，语气平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我记录人类的同时，人类也在影响着我。

在这个过程中，随着愿力、希冀、渴望与欲念的不断涌入，世界的意志促使我从不断被填满的状态中，分离出了空白的纸页。而这本空白之书，便是你口中所说的‘落笔成真’的许愿机。”

“在满足特定条件的情况下，它可以影响过去、现在，甚至未来——真是相当便捷的道具。”

朝贺弥生发觉它居然在以第三方视角评判自身。

紧接着，他听到它继续说道：“想必无需我过多赘述，你也能明白，这样的存在，本身便蕴含着极大的危险性。所以，作为‘枷锁’的我，便诞生了。”

信息量陡然增大，朝贺弥生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飞快梳理着刚刚听到的一切。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前一直存在一个误区——“书”并非从一开始就拥有意识，也并非天生就能与人交流、许愿、改写现实。它原本，仅仅是个旁观并记录的“工具”，是某种记录载体。

直到“空白之书”出现，直到人类愿望与情感的汇聚为其注入了新的可能性，它才逐渐演变成如今这个能与自己对话、具备一定自主性的“存在”。

如果这个“枷锁”一直安稳地存在着，与人类互不干扰，那么“它”根本没必要主动向人类揭露自己的存在，更没必要找上他，让他帮忙“收集能量”。

——能量。它到底想用那能量做什么？

“你想说什么？”朝贺弥生若有所思地用食指轻轻敲击着自己的额头，语气低缓，却带着一丝探究，随即开口问道。

“即使观察了人类几千年，但他们所展现出的贪婪与潜力，依然远超我的想象。”它说，“世界意志给予我的认知为‘书’是不可毁坏的，可特务科却能用尽办法，成功取走了我其中一页。”

“书页的遗失导致导致我对‘书’整体的控制力正在不断减弱。一旦它彻底失控，世界的平衡，将会被彻底打破。”

“到那时，坍塌在所难免。”

“而我所做，只是想将这段时间尽可能地拉长一点。”

听到这里，朝贺弥生瞳孔骤然一缩。

“所以——你需要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