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入主道后,前方车流的尾灯渐次亮起红光,与此同时,路口的信号灯也恰巧变换了颜色。朝贺弥生踩下刹车,耐心等待斑马线上穿行的人群一一通过。被暂停的车流重新启动,缓缓向前流动。
行驶中的风顺着驾驶座一侧微微敞开的车窗灌入,带来一阵清凉,轻轻刮过朝贺弥生的侧脸,驱散了车内原本有些沉闷的空气。
副驾驶位置上,坐着与他们一同离开的夏油杰。而后排座椅上,弥实安静地躺着,双眼依旧紧闭,尚未有苏醒的迹象。
夏油杰斜倚着车窗边缘,以手背轻轻支撑着侧脸,语调温和而低沉,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小弟的状况很不对劲,竟然在被动吸取我的咒力。”
他回想起今天朝贺将弥实托付给自己照看的情形。原本只是想伸手轻触他的额头,检查一下身体状况,可就在指尖触及的一刹那,却察觉到咒力正从这具凝实的身躯中快速流失,若非他反应及时,迅速撤手,恐怕会受到不小的影响。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夏油杰微微侧目,视线扫过主驾驶位上神情冷淡的弟弟,语气中带着一丝探寻,“……和他昏迷有关?”
这是他根据现状做出的推测。
朝贺弥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专注地注视着前方道路,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微调方向,将车平稳地驶入左侧车道。在确保安全后,他才分出心神:
“嗯,你可以理解为他现在就像一块电量耗尽的电池,”他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咒力,就是能够为这块电池充电的能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他为什么会无意识地吸收你的咒力……可能问题并不在他本身,而是你,大哥,你的特殊性。”
作为咒力的集合体,夏油杰没有人类的躯壳绝缘防护,咒力更容易被牵引吸取。
至于这种现象为何会发生,朝贺弥生心中隐约有所感知。他怀疑,或许是自己不久前尝试联系主系统的举动,“不小心”打开了某个神秘的开关。
他几乎可以确定,在此之前,弥实身上并没有出现过这种“吸取咒力”的现象。否则,真人他们绝不会仅是为了牵制他,就那么轻易地将人“归还”。
朝贺弥生并不相信真人所说的,对弥实用术式成功改造过的话语。但同时他也清楚,对方既然筹谋缜密,策划这一步前,一定对弥实进行了精密的检查,确认于此发挥了他的最大价值。
应该是个好现象……吧?
朝贺弥生眉心轻拧,指节无意识地轻叩在方向盘上。向来习惯掌控全局、一切尽在预料之中的心理状态,此刻却悄然失衡。
涉及从前,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横亘其中,他已经不敢让自己抱有太大的期待。
待回到家,去问问“那位”好了——它肯定掌握着自己尚不清楚的情报。
念头刚一划过脑海,朝贺弥生的唇角线条便不自觉地绷紧。他不再犹豫,脚下微微发力,踩下油门,车辆加速向前,朝着住宅的方向疾驰而去。
*
进入房间后,朝贺弥生第一时间为整个空间布下了无法被闯入的禁制,以防止任何可能的意外打扰。
至此,屋内便只剩下他与“弥实”二人。
夏油杰以“需要吞噬咒灵来补充消耗掉的咒力”为由,选择外出自行活动,并与他约定了返回的时间。朝贺弥生没有多言,只点了点头,便由他去了。
“砰嗵、砰嗵。”一片死寂的房间内唯有朝贺弥生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畔清晰可闻,节奏看似与平日无异,平稳而规律。但恐怕也只有像太宰那样能自由操控自身心跳频率的人,才能从中察觉出那细微的漏拍与不自然。
所谓近乡情怯,即便是自认早已看淡一切的朝贺,此刻也未能免于这份情绪的侵扰。
站在床边,他低头注视着弥实平静的面容,目光久久停留。
小人儿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均匀而平稳。若忽略他身上发生的那些异变与遭遇,单看这一幕,几乎会让人误以为他只是睡着了而已。
时间在静默中缓缓流逝。
半晌,朝贺弥生终于缓缓回神。他看着弥实的眼神复杂至极,唇角微微动了动,似是有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房间沉寂的空气里。
弥实的身体,是他与主系统之间建立连接、进行交流的关键通道,“激活”是必然的步骤。和白天一样的动作,他将手轻轻覆在弥实的心口之上,只是比起之前不计后果的异能输入,他刻意控制着力道与节奏,将咒力的输送维持在一个相对平稳、温和的状态。
很快,熟悉的光团再次浮现,它缓缓绽放,温柔地包裹住弥实,而后又渐渐隐去,但不同的是,这一次,弥实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对此,朝贺弥生心里说不出是感觉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还未来得及彻底平复情绪,主系统的意识链接已然成功建立。
下一刻,他的眼前场景骤然转换。
连同弥实一起,两人的精神体被具现化,出现在了一片白茫茫的虚空之中。
这里是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空旷、虚无,没有上下左右之分,没有色彩,也没有任何可供辨识的边界或参照物。放眼望去,一切仿佛融合为一,连头顶与脚下都像是同一个平面,令人不由自主地对世界的认知产生微妙的悖论感。
这是朝贺弥生第二次踏入这个属于“它”的领域。
与初次相遇时带来的感官冲击并无二致,这里依旧只有孤寂。纯粹、彻底、无法回避的孤寂。
几乎在同一时刻,系统感应到他们的到来,随即在虚空中幻化出一个灰白色的虚影。
那道身影有着与人相似的轮廓与身高,整体气质与朝贺弥生极为相近——除了没有具体的五官面容之外,几乎就像是他的另一个“镜像”。
目视“自己”缓步朝他走来,朝贺弥生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神色称得上冷漠。
“契约者,何事。”系统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死寂。
它的声音无机质、无性别,没有起伏,也没有情绪,只是单纯地将几个字念了出来,不带任何语调变化。
朝贺弥生双手抄在身前,微微侧首,下巴朝着下方的弥实轻轻示意,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质问,“这点,我想你很清楚。”
“或许,一开始就该与你打开天窗说亮话。那样,就少了现在这些事端。”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道虚影上,看着它的身影忽然淡化、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却又出现在弥实身旁。
朝贺弥生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平稳。只见他抬手一挥,一柄通体纯白的椅子凭空具现,稳稳悬浮而后落地。他从容坐下,口中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