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比较排外,一直是不认同我的,最后却目送我带走了他们的孩子。我坐在一辆皮卡里,看着那片白帐篷群越来越远,看着四周的村镇满目疮痍,看着孩子盈亮的琥珀色眼睛,百感交集……”
无人上下车,巴士没停几分钟就又发动起来,继续往目的地进发。
发动机的声音响起,陈贤忆起当时沙漠皮卡开动的震响中,坐在旁边的王记者跟他搭话。
“哥们儿,之前访谈我不能多说多干预,这次我掏心窝子跟你说说。”王记者拉开外套拉链,把嘴暴露在干热的空气里,“你知道刚和你接触的时候,我想到什么吗?”
陈贤随着车的颠簸而摇晃,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看着王郑瑜,等他继续发言。
果然他没多等待便继续。他说:“我先想到了一个词:‘局外人’。”
“你能清晰完整地讲述你的所见所闻,甚至因为太详细,我一度怀疑是编的,毕竟人一般无法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记那么多细枝末节。你的叙述视角,就像个纯粹的旁观者。你明明就在危险的第一现场,却置身事外一样,你不像是第一次经历,你真的特别冷静,或者说淡漠,就……人麻了那种。”
“能感觉出你受教育水平挺高的,想的问题和我在这儿遇见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我不知道你以前都经历过什么,但以后的日子还得接着过呢,你得支棱起来点。既然决定带走她,就得负起责任来。不能像你自己过的时候,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用走马观花的心态随便活活,拿自己的命不当命。”
王郑瑜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你不能老有那种,你的选择干扰了孩子发展的罪恶感。养育这个过程本身就是要用自己的三观影响孩子的。就像你人生中做过的一切选择一样,只要当时当刻是你能力范围内最合理的,那就都情有可原。或许她长大后会对此不满,但就像你后来改了自己的名字一样,她也是自由的,就算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她以后也有再选择的机会。你现在在做的,不过是提供她获得这个未来的可能性。”
“她的人生像白纸一样,你不光要把笔给她,还要教她怎么写字的。”
车后扬起黄土,远处好像还有骆驼的影子。陈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思索王记者开导他的话。
白纸一张。
陈贤想起几年前在医院,护工拿给他看一张皱巴巴的空白拍立得相纸。
那是他绝望的爱人在做第二次手术前,从他这要走的,二人唯一的一张合影。
被淋上了消毒剂,一遍又一遍,图像无迹可寻。
陈贤悲伤又愤恨,想去质问高明为什么如此不珍惜二人珍贵的回忆。但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苦恼地坐了一下午,看遍了焦急匆忙的人来人往之后,他忍住了。
或许这是爱人笑容背后的真实想法吧。
不留恋世间的色彩,不留下怀念的依据。
可那之后,他的白纸上只剩下灰暗的陈年洇痕,不曾再有过什么色彩。
那又怎么能教另一个人,该如何书写她的人生呢?
陈贤又陷入了苦恼。
他的手机早就坏了。曾经偷偷拍的那些背影和睡颜、那些他反复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照片,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复原。
那些与爱交织的人生墨迹,也随着时光渐渐模糊。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她有柔软又带着些卷的深褐色头发、有浓密的长睫毛、有精致的双眼皮、有淡褐色的眼瞳……都和记忆里的碎片一一对应。
——都是他的爱人的特征。
可明明这孩子和他那么不像,也不可能像。
陈贤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拼凑不出高明的样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