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煜珩有些震惊,她抬起手,想要拍拍陈贤的背,还在犹豫的时候,那人就自己抬起了头。
“萨勒坎只是第一站,反对派武装部队真正的目标是口岸和大城市。”他又讲回战乱,“后来听说当天一共发射了上百颗□□,几方势力混战,萨勒坎几乎是一夜间就被摧毁了。在这样的枪林弹雨下,我仍然捡了一条命……哦不,两条命……”
“?”钱煜珩看到陈贤的眼睛在夜里闪闪发亮。
“轰炸结束时接近黎明,电应该都断了,我只记得城镇暗得可怕,远处有些许火光和浓烟。不知道是哪方势力还在搜城,时不时就有步枪和轻机枪发射的声音,还有短暂即逝的火光。
“我觉得得找个掩体,就匍匐着往尸体堆积的地方爬,那时建筑已经倒塌,根本分不清自己身处在哪,我偶尔摸到瓦砾下有像地毯一样的触感,可能是清真寺内吧,我爬不动了,听见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贤越讲身体越前倾,钱煜珩也屏住了呼吸凝视着他。
“我用尽力气扒开尸体,尽量让它们遮住我。那时候我才真正感到害怕,我说不上是为什么,可能是后知后觉的冲击力太过强烈。冥冥之中,我觉得自己不可以死在那,不可以死在他们枪下。”陈贤讲得急促,然后停顿住了。
“……我记得,我推开一个早就没了生命的女人,掀开了她沾满了血的波尔卡……”再开口,他放慢了语速,也放轻了声音:“我借着黎明那一点微弱的光,看到下面有什么在蠕动。”
“我吓得要命,但还没来得及反应,不远处就突然响起一个孩子的哭声,给我吓得立刻卧倒。紧接着,就听见一梭子弹的巨响……”
陈贤清楚地记得那一刻。他躲在周遭的僵冷的肢体和衣物之间,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侧着脸趴着,瞥见一个幼小的身躯应枪声倒回了地平线上……
而他身下那个,被那些杀戮狂魔吵醒了好梦的小生命,刚深吸了口气,好像也铆足了劲要哭嚎——陈贤立刻上手按住。
他一动也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他能感受到手下的□□扭动,能听见自己捂住的闷声哭喊渐弱,直至后来都安静了。时间的流逝感被无限拉长,长到他以为自己要和身下那孩子一起窒息而亡。
提着枪的人们从他们躲避的尸堆旁经过,有一搭没一搭地拿什么捅捅弄弄,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交谈笑骂。
“那些人后来走了,到底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我完全不敢睁眼。直到听到有汽车远离后很久很久,我才敢喘气、才敢放开手。”陈贤一边讲,一边按着自己发颤的双手,“我很怕我闷死了她,我一直撑着,撑到胸肌都抽筋了……”
“好在她还活着,我松开手才看清楚,那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小脸脏兮兮的,但毫发无伤——她母亲把她保护得很好。她身上那条小毯子,我拆开了就包不回去……她好像忘性很大,哼唧了两声就忘了委屈,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东看西看……”
“她的眼睛真亮啊。”陈贤回忆起孩子,眼神变得柔和,“那时天已经亮了,周围都土蒙蒙的,可我看见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透光的琥珀。她的睫毛又翘又长,扫在我的手腕上,弄得我很痒。”
陈贤说着转过头来。
钱煜珩看见车里的小灯照得他的眼睛也晶晶亮,好像存了泪。
他说:“那个朝阳照耀大地的时刻,那孩子的小手抓住我的衣襟……她看着我乐了。”
仿佛看见什么神迹一般,钱煜珩觉得车里的光线也耀眼得使她想流泪。她憧憬地看着陈贤,期待他继续讲述。
陈贤的声音颤抖着:“我拿毯子裹住那个小东西,把她抱起来。她是温暖的,她在动,她那么小,我不敢用力……”
陈贤停住了。
他久久望着钱煜珩,好像在回忆,又好像在斟酌最准确的描述。
是欣喜吗?是感动吗?钱煜珩想提示他。